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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是一个面色白净的中年人,斯斯文文,不苟言笑。

他询问皮莱资来意。

皮莱资答道:“回万岁爷,我奉葡萄牙国王之命,前来大明商量通商之事……”

皮莱资叽哩哇啦说了一长串,最终在亚三的咳嗽声提醒下,他才停下。

“若大明与葡萄牙通商,那么两国皆能受益良多,恳请万岁爷恩准。”

朱祐樘微一颔首,神色淡淡:“知道了,你们下去歇着罢。”

皮莱资与亚三依照学习的宫廷礼仪,三呼万岁而后离开。

人走了,朱祐樘转头看向身后的屏风:“出来吧。”

屏风后依次走出一串人,领头的是张羡龄,紧接着是朱厚照、朱秀荣还有朱厚炜。

朱厚照感叹道:“这佛郎机人长得真丑,高鼻深目,猫睛鹰嘴,走在大街上能吓哭小孩。”

“说什么呢!”张羡龄拧他的耳朵,“就知道以貌取人。”

也是时代变迁,放在后世,西化的长相还很受欢迎呢。

朱厚照熟门熟路的开始哀嚎:“疼疼疼疼!”

这时宫人送上茶点,张羡龄立刻放开寿儿的耳朵。自从寿儿大了之后,当着外人的面,她一向很给寿儿面子。

一家人围坐在彩漆圆桌旁用下午茶,讨论着佛郎机来使之事。

朱祐樘道:“笑笑以为如何?”

张羡龄把一块蜜汁烤红薯吃下肚,说:“通商可以,借地晾晒货——没门!就佛郎机人这德行,一旦答应,那就是rou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娘,我小时候你给我讲睡前故事,好像就是这佛郎机人罢?抢别人土地抢得不亦乐乎,整一个海盗,这种人,不得不防。”朱厚照插话道。

朱祐樘欣慰道:“你也算有些长进了。”

他沉yin片刻,对张羡龄道:“笑笑,我记得你之前提到过,有些海外之国会行阅兵震慑邻国?”

“确实如此。”张羡龄眼睛一亮,“难道说……”

朱祐樘轻轻一笑:“可以一试。”

张羡龄激动得一拍桌子:“正好,回龙大学堂那边的新炮可以拉出来遛一遛!”

十几日后,皮莱资与亚三等人受邀去回龙观看阅兵。

皮莱资大为震撼,质问亚三:“你不是说大明的火炮比不上葡萄牙的么?那这是什么?”

亚三有口难言:“这……成化年间的炮是比不上啊,我也不知道怎么弘治年间的炮变化这么大。”

阅兵归来,油灯下,皮莱资给国王写信,一边写,一边叹气。

看来,短时间内,只能够以礼相待大明了。

第114章

天边一抹淡月痕,照着早起赶路的他乡客。

朱厚照身骑白马,手持长鞭,奔驰在犹带白露的古道之上。在他身后,还有两骑随从紧紧跟着,马蹄蹬蹬,扬起红尘万千。

一路急行,直到一块刻有“宣府镇”字样的界碑映入眼帘,朱厚照方才叱咤一声,勒紧缰绳。

终于到宣府了,朱厚照抬眼打量着眼前的界碑,心情很好。作为大明的军事重镇,宣府南屏京师,后控沙漠,地位卓然。

三个月前,爹爹提起选太子妃之事,朱厚照以一句“蒙古未灭,何以家为”顶了回去。挨了一顿打之后,爹爹丢给他一个任务,要他白龙鱼服去宣府一趟,暗访宣府军制改革成效。

如今宣府已经近在眼前,朱厚照有一种迫不及待之感,像层层云海中掩映着的朝阳,恨不能立刻跃出云层,将日光洒照整个人世间。

宣府与京师之差别,一如苏东坡豪放词风与李易安婉约词风之差别,走在大街上,建筑都显得粗犷些,装饰品几乎没用,乍一眼看上去,几乎分不清民居与军营的界限何在。

很奇异的,朱厚照格外喜欢宣府这样的氛围,有一种鱼入水的舒坦,就连迎面吹来夹杂着黄沙的风,他也觉得亲切。

随从劝道:“小爷不如先在驿站安置,再出来探查不迟。”

朱厚照笑了一笑,翻身下马,将长鞭朝着随从一抛:“你们先安顿好,我到街上逛逛去。”

他生来就是一副放诞不羁的性子,随从不敢阻拦,只是连忙吩咐另一人去驿站打点,自己则忙不迭跟在朱厚照身后。

这可是皇太子,若是伤着半点,谁都没法交代。

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太阳升起来,照得人有些口渴。正是用早膳的时辰,忽然飘来一阵香气,使人Jing神一振。

香气拂鼻,朱厚照当即驻足,寻着那香气前行,来到了一家小饭铺。

小饭铺店门门板已卸,一个长辫子少女手持大勺,立在灶前煮汤。晨曦透过满是香气的白烟,落在少女侧脸,照见她脸上淡淡的白绒毛,水蜜桃一般美好。

少女的脚边还趴着一只黄狗,见有人来,很警惕的抬起狗头。

也许是食物的香气浓厚,朱厚照觉得肚饿,清了清嗓子,问:“有吃的么?”

少女头都不抬,吃力地搅动着灶上汤:“开饭铺的,连吃的都没有,我还开什么门!现在只有羊杂粉,要不要?”

她的声音很好听,像黄莺鸟儿,有种可爱的腔调。

朱厚照拣了一张离灶台最近的桌子坐下,笑道:“要!”

时间还早,小饭铺里只有寥寥几个客人,干活的却只有少女一人。

店里帘子后传来一个沧桑的中年男人声音:“闺女,桶在哪儿?我挑水去。”

“你别忙。”少女放下大勺,快步过去掀开帘子,对着里头人说,“水我早就挑好了,你药吃了么?”

“吃了药。”

“那就歇着,实在无聊编点草鞋好了。”

少女叮嘱了两句,又回到灶台前,忙碌了一会儿,煮出两碗粉,因空不得手,喊道:“劳驾,二位自己来端粉。”

随从已经站起来,却被朱厚照按了回去:“你坐着,我去。”

朱厚照大步流星走向灶台,正要伸手去端,却被少女打了一下手背,力度很轻很轻。

“你这样端粉,非得烫手到碗砸了不可。”

少女抓起一旁的白色厚土布,递给朱厚照:“喏,用这个垫着再端粉。”

朱厚照抬眸,瞧清了少女的脸,愣了一刹那,方才接过白色厚土布,闷头端粉。低头的时候,他的耳尖微微有些红。

一海碗羊杂粉,羊rou、羊肚、羊肝都切得薄薄的,鲜味全浸入汤里,香气袭人。吃一口粉,喝一口羊汤,那滋味,美得很。

这般美味的羊杂粉在前,朱厚照方才的一点少年绮思全然没有了,一心一意吃羊杂粉。

正喝汤呢,眼前的阳光被挡住,桌上摆了一小碗羊汤,忙活完的少女坐下,手托腮望着他,感叹道:“你是外乡人罢?吃东西的样子——”

她歪一歪头,一双大眼睛乌溜溜地转,似乎在思索一个恰当的形容词。

想到了,她的眉眼立刻变作新月一般弯弯的:“你吃东西的样子很可爱。”

朱厚照眨巴眨巴眼睛,这是除了娘亲之外,第一次有人说他可爱。

他伸出一个大拇指:“不错,有眼光。”

少女被他这反应逗得笑出了声。

“喏,这羊rou汤送给你吃。”

黄狗在桌子底下绕来绕去,发出嘤嘤的声音。

“知道了,小黄。”

和狗狗说话,少女的声音特别温柔,她挑了一块碎羊骨头,丢给黄狗。

在宣府的这些日子,只要朱厚照有空,清晨必定会到这家小饭铺吃一碗羊杂粉。

一来二去,他和少女渐渐熟悉了。

少女姓刘,叫凤姐。因为她那瘸了一条腿的爹爹叫刘良,也有人按照当地风俗,叫她“刘良女”。家里还有一个在外头鬼混,很久不曾归家的哥哥。至于刘凤姐的娘亲,在生下刘凤姐的时候,就去世了。

家里无人撑腰,她生来又是个美人坯子,开门做生意,总有些恶心人说些恶心话,因此刘凤姐便养成了一副泼辣的性子,哪个鸟人胆敢讨她便宜,刘凤姐就敢抄起菜刀回应。

说起这些往事,刘凤姐的口吻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生来就遇着这些破事,有什么办法?朝前看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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