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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着头,将脸埋进膝盖里。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才有一个闷闷的声音从双膝之间传出。
“……我讨厌自己。”
温如寄愣住。
“我讨厌自己那么不淡定,讨厌自己轻易被你们牵动情绪,讨厌自己明明想要远离一切却还是纠缠不清,讨厌自己为什么不能跟那个人曾经说的一样,将一切看破,面对什么都云淡风轻。”
“很多人叫我仙女,把我当做神崇拜,我曾经也以为我是,可是后来我才发现,我不是,不是仙,也不是神,我一直一直,都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从未改变。”
蜉蝣,以及蜉蝣离开后拂行衣那番话,的确对游鲤鲤造成了影响,但这并不是她最近那么心神不宁的原因,她之所以那么心神不宁,恰恰是因为,她发现了自己受到影响。
曾经,游鲤鲤以为再活一世的自己将彻底自由。
不被任何束缚,尤其是感情。
那种复杂又难懂,又无比奢侈的东西,她曾经飞蛾扑火般,无数次追求过,可是,却从来没有成功过,飞蛾扑火,除了感动自己,燃烧自己,留下一堆燃烧过的灰烬,什么也得不到。
所以,她不想追求了。
什么感情什么牵绊,她都不想要了。
就让她做一棵树,一朵花,一片云,自由自在,没心没肺地,逍遥于天地间吧。
可是偏偏有人不让。
偏偏那些不让的人,是给了她又一次生命的人。
她走到哪,裴栩就跟到哪,哪怕几乎从未能跟她见面,可她知道,他始终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应无咎总是给她写书信,总是给她送各种各样的东西,哪怕那些东西那些书信,常常送不到行踪不定的她手里,他也依旧不改。
而温如寄,干脆拉起一群人,为她建立了一个门派。
他们说,他们之所以能修炼,能在此安身立命,全是赖她重生时衍生的那一方小天地,所以,哪怕她实际上什么也不做,却收获了一大堆感激和爱戴。
还有拂行衣……
开始时,游鲤鲤不管不问,觉得只要她不回应,不关心,当他们不存在,那么时间久了,他们自然也就淡了,毕竟,谁能一直无望地追逐下去呢?
可是,一百年算不算久呢?
一百年过去,有谁偃旗息鼓了吗?
没有。
不仅他们没有偃旗息鼓,心思变淡,更重要的是,连她自己,都没有做到曾经期待的那样。
她想要不关心、不回应、将他们当做不存在。
可她却一直在关心,在回应,在无比在意着他们的存在。
她知道裴栩一直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起初她为此烦恼,一心躲避,后来无奈,选择放任,最后,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竟然常常为此感觉到一丝心安。
因为她知道,他就在她不远处。不管她发生了什么,他都能第一时间赶到。
她躲着应无咎的书信,常常让他传信的纸鹤带着未拆封的信无功折返,可偶尔,她也忍不住拆开一两封,看看他到底写了什么——其实也没有什么,大多都是些类似游记,或者说旅游攻略一样的东西。
因为他曾经仗剑走遍天下,她如今游荡的地方,他也都曾走过,于是便给她写信,告诉她哪里有什么需要注意,哪里有什么风俗有趣,哪里有什么美食好吃……
游鲤鲤觉得自己看就看了,没有放在心上,可当走到他写的那些地方时,却下意识地,注意了他提醒的事宜,体验了他说的风俗,吃了他夸赞的美食……
还有温如寄。她看着他玩闹似的,改头换面,摇身一变,从暴戾恣睢人人喊打的魔头,变得安分守己、兢兢业业,给她开宗立派,引导着门派中人崇敬她,供奉她,又让那些门人在外处处维护她的声誉。
可游鲤鲤一点也不感激,只觉得他一定又在玩什么小把戏骗她,因为还在最初时,跟温如寄呛声,说死也不会吃他(和这个门派供奉的)一口东西。
可是一年又一年,百年过去,这个当年只是群乌合之众聚集而成的小门派,俨然已经成了嫏嬛仙界十分有影响力的大门派,门中弟子众多,一日一个新变化,可唯一不变的,便是对她的崇拜与维护。
她曾在野外偶遇过这个门派中的弟子。
作为一个新近崛起的门派,所谓的掌门和初代弟子们,来历还都不怎么清白,所以,在许多资历老的门派眼中,这个门派并不是特别受待见,时常会发生冲突口角,有些嘴上损的,就拿游鲤鲤说事儿。
又一个百年过去,许多人已经忘记了裂脊深渊无人生还的恐怖,也忘记了游鲤鲤这个名字代表的禁忌,因为她没有根基,因为她“心慈手软”、不曾亲手杀过乃至惩罚过一人,所以某些宵小,便以为可以随意编排她嘲笑取乐。
游鲤鲤并不在意这些,她如今足够强大,不怕他们再动什么小心思害她,而不认识的人的恶言,哪怕说再多,她也不在意。但那些从小受着熏陶,将她视作神明和信仰的人却不能不在意。
他们为此和对方打斗,哪怕打不过,也要维护她的声誉。
——何必呢?
游鲤鲤在一旁看着,觉得这简直莫名其妙无法理喻。
可是,却无法掩饰,当看到这完全称得上素不相识的人,却为了维护她而战斗时,心里莫名的酸楚和暖流。
最终游鲤鲤还是出了手,不为维持什么公平正义,只是为了回报那份对她的喜爱和善意。
她可以笑对侮辱和诽谤,却总是无法对爱和善意无动于衷。
然后,渐渐地,她就跟这个门派的关系就越来越紧密。
常常“显灵”帮助困顿中的弟子,不知道去哪里时,就来这里溜达溜达,甚至偶尔,还会看看供奉的贡品里,有没有喜欢的东西,浑然忘记自己曾经说过不吃一口这个门派供奉的东西。
一桩桩一件件……
她的牵绊越来越多,她在乎的关心的也越来越多,一点也不像曾经想象的那样,从此没有任何牵绊和束缚,从此自在遨游于天地。
然后蜉蝣的事,就成了一个引子,引燃了她一直以来的情绪。
因为她发现她又一次为他人心痛,哪怕知道蜉蝣是拂行衣变的,哪怕知道他换个马甲又会回来,她却还是忍不住为他的离开而难过。
而当拂行衣真的站到她面前,对她说了那一番话,她发现,她也完全无法无动于衷。
她还是控制不住地在意。
她的情绪并不能为自己掌控。
她讨厌这样的自己。
不自在,不洒脱,不大彻大悟,不心静如水,而是从始至终,易感易喜易怒,一直没什么长进。
徒增了力量和仙□□头,却内里的本质,都还是那个凡人游鲤鲤。
“我讨厌这样……”她埋着膝,喃喃说着。
温如寄伸出手,掌心轻轻落在她头顶。
游鲤鲤微微动了一下,却也没有反抗。
温如寄摸着她顺滑的黑发。
“可是鲤鲤,”他说,“这样的你,才是你啊……”
游鲤鲤没有说话,身体的轻微颤动也停止了。
“鲤鲤,你有没有想过,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呢?”
“像以前的拂行衣,或者我那样,追求力量,追求权力,追求永恒的大道?”
不等游鲤鲤回答,他便自己答道:“不是的,我知道,你不是。”
然后又问:“或者如你所说的自由?不受任何牵绊拘束的自由?不关心不在乎一切的所谓‘真正’的自由?”
游鲤鲤抬起了头,想要点头,可不知为何,脖子梗在哪里,低不下去。
温如寄笑。
“鲤鲤,世上没有人能够真正不关心不在乎一切。”
“能做到那一步的,已经超脱人的范畴。”
“或许那就是所有修士追求的大道的尽头,或许那时,人就可以超脱rou身和七情六欲的束缚,真正做到心如止水,八风不动,视万物为刍狗。”
“但是鲤鲤,你看。”温如寄手掌下滑,来到游鲤鲤的脸颊。
“你真真切切地在我面前,你的血是热的,我能感觉到它在你的皮肤下流动,你的心是活的,一刻不息地跳动着。”
“或许有一天,你真的可以得道成神。”
“但在此之前,再怎么接近仙神,你也还是一个人,是人,就会有七情六欲,就会被世间的一切影响,而无法真正做到心无挂碍。”
“我以为,这一点,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看着她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映出她的模样。
“鲤鲤,你是真的想要成神,想要‘自由’,还是只是为了躲避我们,躲避那些你认为不必要存在的情绪,才想要成神呢?”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如愿了,真的彻底融入万千大道,那么,你也就不再是游鲤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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