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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面将禘后脑的银针拔出,将她放回院内的竹榻上。
——禘幼年接受扶摇传承,因此生长缓慢,皮骨为幼女童颜。
她尚未完全昏去,可也难以清明,只能懵懵懂懂地看着笑面,怎么都不肯彻底闭上眼。
“……”
笑面借着还剩下一点的时间仔细描摹着禘的眉眼,“看你这样,我好像能体会到当年你的心境了。”
喜欢的人日日夜夜陪伴在身边,神识不清,懵懂而可爱。
笑面在自己的额头上印了禘的一个吻,语气温柔而哀怜道:“可真难过。”
“——那你就留在这吧。”
来人语音轻轻落下,笑面眨了下眼,站起身,飞刀已夹在指缝,藏于腰后不落痕迹。
这都是下意识的动作,她后知后觉到来人是祝之,飞叶刀穿过层层柳荫将祝之衣袖钉在了树干之上。
笑面干脆收手,言简意赅:“长孙氏灭族,皇上势必会借题发挥,就算你那位有权有势,都是送死,何必?”
关于那位自小立功受封的将军,禘向来没问过,祝之一时没想到笑面竟对此一清二楚,愣在枝干上一动不动,半晌才干巴道:“那你呢?”
笑面:“我?生未有所功德,死后也无需惦念。”
“国师之前替神统邀您并非本意,她只是执拗,她——”祝之急切的言语被笑面截断。只见笑面原地转身看了眼禘,嘴角的笑意便不由自主的消弭了。
“可我见了她就难过,笑都笑不出来。”
“……”
“更何况神明无小爱,大爱即无爱。我苟活一时,日后天道也不会容我。这些年国祭司在京城铁面无私横行霸道,禘出了差错,有谁能忍住不落井下石?”
笑面笃定道:“你还要再耽搁吗,祝之?”
一阵难言的沉默。
笑面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觉得可笑的乞求落空后身子都轻灵了很多,眼角的热意在她迈步后缓缓消散。
倏尔祝之答道:“如果我说是呢。”
“……”
祝之闷闷道:“幼时你被贼人掠去,是我无能。国师寻到你囚禁你,是我懦弱。如今但凡我尚有力气……”
“那贼人隶属神统名下。”
——笑面不愿去看祝之呆住的神情,扭头轻轻道,“我是被我父亲抛弃,被我手足胁迫,归根结底,都是家事。”
她眼角的热意怎么都压不下去了,揉了揉,再睁开眼后眼白通红,天生笑唇努力上撑,露出几分别媚的神情。
同神女一母同胎并非她本意,自幼被忽视被疏远被冷嘲热讽也并非她原罪。
受父亲指示的贼人本意就并非抓别禘,真正不想让她认祖归宗的、是父亲。
她喉咙痉挛而面上逐渐平静。趁祝之毫无防备之意她手起刀落将祝之腰间的包裹割下,再一个转身挪到祝之后面一记手刀将其砍晕。
院门被人粗鲁踢开,陈随夜轻装上阵,身后西营的无名小卒急忙扶起倒在地上昏迷的祝之。
陈随夜行礼,“久闻阁下盛名。”
笑面只是点点头,“将军。”
她掂量了下包裹,打开后挑出自己的飞叶刀再将包裹递还给陈随夜。
陈随夜眉目Jing致而着英妆,淡淡一个挑眉便煞气肆意,她接过包裹后出手拦住笑面:“本人近些年颇为闲暇,小道消息听了不少,关于神胎——阁下可有兴趣了解?”
笑面视线不错,“我知道。”
陈随夜一愣,随即朝旁边一个迈步让出道路后再次行礼,笑过后道:“笑面大人仁者侠肠,在下佩服,一路走好。”
“……”
陈随夜俯身一瞬再直立,抬眼望向面前,已空无一人。
*
龙将三年,暮春望夜,外戚长孙氏灭族,天子大怒,朝堂震荡。
龙将三年,暮夏既望,江湖人士笑面自行认罪灭族一案,大理寺主事,判刑,即日行斩。
据传闻言,那女魔头血溅十里街足足百尺,当今圣上降尊纡贵前来,冷脸踩着皑皑白雪回宫。
不知何时飘下的大雪将一切掩埋,郊外青柏已白头,雪积太多,枝桠当空折断。
——当坊间最善良的姑娘死了,天道念其仁慈,纷扬飘雪以示哀悼。
天坛拔高千仞起,黑崖缀白雪。
神柩典礼如期举行。
第3章叁·终
“大雪已下三日有余,尚未有停歇的势头,你要多穿些衣服,去年没穿过几回的那件狐裘——”
陈随夜转头,抬手捏住祝之的下巴,“你不陪在你家主子身边,唠叨我作甚?”
祝之笑着低头蹭了蹭陈随夜:“因为喜欢将军。”
陈随夜:“……”
她一拂袖,朝后退了一步后一本正经且平静道:“恩,我知晓。”
两人并排朝深院走去,翻出来厚衣服后陈随夜先是给祝之仔细妥善地穿上系好,她将狐裘往臂弯一搭,两人出门上了马车,陈随夜呼了口气:“你家主子昨夜刚醒,能行?”
祝之:“这两年我同国师所行之事皆是为了继位典礼,不行也得行。”
“这两年,”陈随夜语气玩味道,“勾搭我也算?”
“……”祝之不置可否,只是真诚坦然地回视她:“喜欢你。”
陈随夜朝另一边一靠,被祝之笑着揽了回去,她又是嗯了一声后才继续问道:“那长孙家呢?”
祝之:“我不知道别、笑面为何突然回京,国师和我知晓后,到底是迟了一步。”
长孙家已经被灭族了。
长孙符早些年被禘挥刀斩去了孽根,自此家族人丁稀少,大女儿成了贵妃,小儿子花天酒地爱好男色。
祝之有些迟疑,但最终还是道:“我不觉得国师插手过此事——”
陈随夜:“神胎——听说过吗?”
祝之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禘是扶摇转世,天生神血,被古人称为神胎。神统和别夫人的孩子本来就该有一个,事实而言——别夫人早年去世,别媚……嗐,神统已经是孤家寡人了啦。”
一时之间祝之喉咙开始发干。
他愣愣对上陈随夜戏谑的眼神,只听她道:“自古双生子为忌讳,二人共享命格,一人生当一人死。我也没成想当今还有人把杜鹃幼鸟当成亲腹生子——神统大人糊涂啊,一旦将禘神力衰退一事同别媚联系到一起,爱子心切,可能就有些急躁——”
帘子被缓缓吹起,外面白得耀眼的雪光倒映进车厢。两人谁都没有发觉马车已经停在了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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