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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茫大地银装素裹的那日,雪似棠梨,清白地落在地上,又被人踩得破败不堪。
李绥之看雪时,听闻谢卿孤身一人,重回京城。
她换了件新衣裳,迎接他之前,先在宫里走了一遭。
她去了过去从来没去过的内庭,看到那里摆放的整整齐齐的被褥。呆板木讷,没有丝毫人气。
这些被褥的主人们,日夜渴望的,也不过是成为哪个宫里的主子,她们从来听不到新主更迭,宫中小主们绝望的哭喊声。
或者听到,也不甚在意,总觉得光鲜几年总比佝偻一生要好。
李绥之很想告诉她们,不是这样的,只有活着,才有无限光明的可能。
后来,她又去宫外看了爹娘,今时不同往日,李绥之不能再同他们亲昵撒娇,就算是血脉至亲,见了她也要跪下,唤一声太后娘娘。
而她的父亲,听了些风言风语,板着脸,没有同她讲过一句话。
大概是习惯了这样的冷眼相对,她竟也没觉得多难过。
午门外,她遇到了鸿胪寺卿张挡,一个她曾经下跪求过,让他不要放弃大雍百姓的好官。
张挡跪地,声音已是颤抖,大袖衫迎北风猎猎作响:“太后娘娘,您不必如此啊!”
李绥之扶他起来,目光坦然:“不必如此,也已经如此了。”
张挡不甘望天,痛锤心口:“娘娘衷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老臣岁人微言,但愿为娘娘佐证!”
“爱卿不必妄自菲薄,您是本朝重臣,言语掷地有声,绝非人微言轻。”李绥之从容笑道。
说完,她抬头,看着西坠金乌,知道自己该走了。
她一步又一步,踩在薄薄冬雪上,脚印像是不慎模糊的匕首,把这荒唐人间大地刺出粗鄙痕迹。
对张挡那BBZL声毅然决然的“不必了”,清冷的仿若是从月影广寒宫中传来。
国库亏空,何必为她一个将死之人,劳民伤财。
反正,她都不会再听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挫骨扬灰
李绥之没坐凤攆,沿途回宫,听见下贱的求饶声,绝望的咒骂声,和撕心裂肺的痛哭声,在威严的皇宫上方回荡。
此时此刻,每个人的眼前,都仿佛弥漫着一层经久不散的血雾。
这个皇宫,今天,便是死了。
踏着白雪与红血回到上斋,李绥之望着结了冰的芙蕖池,换上了差人备好的纻丝麒麟红喜服。
药物伤身,如今她脸色已不是雪白,而是血管泛着淡青,毫无生气的苍白,可美人就是美人,憔悴至此,仍有种别样的破碎美,宛如一尊无暇的白玉观音象。
妆至点绛唇,为了喜服在她身上不那么突兀,李绥之让燕来将唇脂涂得厚些。
红是血与火,亦是生与死。
惨白的肤色,血红的双唇,在同一个人脸上,纷乱如她悲怆,又身负污名的一生。
收了丹砂,燕来忍不住,背过身泪水夺眶而出,在眼眶中积攒多时的眼泪如黄豆大,落在地上,清晰的“嗒”一声。
她生来为奴为婢,竟有这一天,能为高位之人落泪。
她无声下跪,为以下犯上向太后娘娘请罪。
李绥之曲起手指,弯腰拭去她脸上的眼泪,神色释然:“别哭,哀家终于要去做想做事情了,这是好事,该笑的。”
收了手起身,她蓦然想起,这个动作,在床榻之事后,谢卿也常对她做。
宠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宠爱是看人脸色,是高位者自上而下的怜悯。
谢卿给她的,不过如此。
路过鸢影,她短暂听了下脚步:“今日攻城,我军和百姓共亡多少人?”
“谢太……”鸢影甚至没行礼,对假慈悲的小太后不屑地抿了抿唇,“逆贼谢卿带领北燕贼子深夜破城,百姓睡熟,敌军手持太后娘娘亲赐的军兵秘图,处处避开要塞……”
鸢影猛地闭嘴。
她呆呆地看着太后,试图从太后脸上找到一丝破绽,但太后表现得太平静了,连纤长的睫毛都不曾轻颤。
不合时宜的平静,令人毛骨悚然。
鸢影眸中神色大变,跪地颤声道:“……我军和百姓,共伤亡四百余人。”
四百余人,不少。但在动辄死伤一座城池的战争中,不值一提。
连李绥之从前住的三七巷,从巷头到巷尾,共八十二户,加起来都不止四百人。
今日的大雍如一颗百年桃树,常年无人打理,放纵蛀虫从树干内部桃树腐蚀,不过百年根基,养分仍够仙桃存活,所以从外面,看不出躯干的糟朽。
但若等到所有人都看见桃树被腐蚀再补救,那怕是一颗桃子都留不住了。
李绥之守不住整颗桃树,只能想方设法守住树上桃子。她无力驱虫,但至少可以,把树让给有能力驱虫的人。
滚烫的鲜BBZL血化开冰冷的白雪,穿过那些愤怒的眼神,鄙夷的唾骂,李绥之在大殿上见到了那个,可以把桃子交给他的人。
她拍了拍小皇帝抓着他殷红裤腿的小rou手,等小皇帝爬开,她的下巴被顺势沾满鲜血的手钳住。
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谢卿冰冷手心有温热的触感,而这温热,来自她族人的热血。
好多好多的血,顺着地缝,流到她脚边,过去她见到这么多血大抵是要呕吐昏过去,可今时今日,她只是极小心的,挪开了脚。
仍记百花深处有人说,最是无情帝王家。
男人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居高临下,糅杂了胜券在握,而多了几分从容:“李绥之,你说这个王朝对你不公,如今我为你把它覆了,可算我对你好?”
“自然是算的。”她主动掀开红盖头,笑的开怀,红唇比他手上的鲜血还艳,“那阿徊说的,不伤百姓,可还做数?”
四目相对,他似乎无法理解她为何在这时问他,但从她倒映着血泊的眼神里,一时找不出答案。
半晌,他听到破宫门的信号,便无暇顾及她,丢下一句:“我的百姓,我为何要伤?”便匆匆离去。
单脚踏出殿门,谢卿像是想起什么,回过头,垂眸看了一眼她的手腕。
李绥之也顺着他的目光低头,而后笑了笑,撩开袖口,给他看她手腕上戴着的碧玺带翠饰十八子手串。
“若有不测。”尽管此时,北燕军已等待在午门外,只待他打开宫门,便可改朝换代,但谢卿却仍谨慎地提醒,“记得带上我给你的东西。”
“好。”李绥之笑着应道,她摇了摇手腕,细长的手指令人眼花缭乱。
“我是说。”谢卿神色严肃,听到外面提前庆贺的振奋声,顿了顿道,“全部。”
李绥之一如每次他有要求那般,乖巧点头,答道:“好。”
她向来听话温顺,性子如月光娇柔,所以他像从前那般放心。
谢卿弯唇,脸颊上凝固了的血使他看上去邪魅Yin森:“等我回来。”
从大殿走到午门,他只用了三百二十四步,而这沾满前朝鲜血的每一步,都值得在史书上留下浓厚的一笔。
只是没人知道,这其中,有三百二十三步,他都是在想她曾经说过的话。
她说她才十七岁,叫太后显得老,于是他便想如今正好,让她重新做一次皇后。
梅园红梅,次第盛开。
上次开花,她在哭。
这次开花,她在笑。
他不由得想,下次开花的时候,她该是什么样的心情?
……
谢卿走后,大殿内仅余的与她同宗同族,悠闲半生无所事事的李家人,对李绥之破口大骂。
他们含血的唾沫喷在她的喜服上,被宰杀时迸出来的鲜血溅在她的喜服上。
这其中,有她的几个舅舅,哥哥,姨丈。
他们是世上与她最亲近的人,也是目睹她和反贼谢卿私相授受,最恨她的人。
其实,就算他们不骂,李绥之也知BBZL道,她是大雍的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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