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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公子关切问:“你身上有伤么?”

紫卿道:“不碍事,我得走了。”说完拔起地上的剑快步向外走去。

孟公子追出去,不敢大叫,只小步追赶,压着声音叫“紫卿”。

追至一条小巷中,紫卿回身看他,见他一张脸已哭得不成样子。紫卿道:“快些回去罢,你还要抓我不成?”

孟公子泣不成声:“紫卿,紫卿,你去哪里?我与你一同走了吧。”

紫卿叱道:“荒唐!你父母尚在,怎可一走了之。”

孟公子泪眼婆娑看着他:“我问你,我且问你,你对他虚情假意,那我呢?”

紫卿正色道:“我为复仇不择手段,自身清白尚可牺牲,何况是你。我大好男儿,若不是家中经受巨变,原该是娇妻美妾在怀,怎会与男子共枕席。”

孟公子讷讷道:“紫卿,紫卿……,你家中,你家中是怎样了?”

紫卿从暗处牵出一匹骏马来,飞身上了马,提着缰绳道:“莫再提紫卿之名了,我原姓崔……”想想又觉伤感,流泪道:“我身陷下贱,这姓也提不得了,不说了罢。”策马走起来,回头叮嘱孟公子:“是我误了你,你回去罢,莫辜负了父母所爱。娶一房贤妻,夫妇和美,便知今日事乃幻梦一场。他日诞下孩儿,更知父母恩重。我且懊悔当初任性莽撞总惹父母生气,你万莫学我了。我大仇已报,此一去再无挂念,从此仗剑天涯,身旁岂会缺如花美眷。你我相识一场,我也惟愿你好,只是今后万难再见,便各生欢喜罢。”

孟公子还想追,可那马拐过几道巷角,上了大道,很快便绝尘向城外跑去。

……

白驹过隙千万重,春来暑往,秋去冬至,转眼又过去十八载。

孟家自经那年变故,几番周折后得以脱罪,到底还是伤了根本。孟老爷变卖了几处铺面房产,余下生意尚可维持,老宅也还在,只是较之前辛苦异常。

孟公子伤心了一场,又望穿秋水等了许久,始终再未见紫卿回来。去茶楼酒肆中听人说游侠故事,也未曾听说过江湖上有仿佛这样一个人。

时间久了,慢慢也就淡了忘了,见父母撑得辛苦,渐渐生了体谅之心,将家中事接手过来且学且做。父母欣慰,感慨痴儿终成栋梁,一家人相互支撑捱过了头几年的困顿,又将生意铺展开来,竟比从前还要红火。孟公子不辞辛劳,将铺号开遍南北,一年之中有大半年的时间都奔波于各地巡看,不觉鬓边已有几丝华发。

那年初春,孟公子从苏杭之地回京,因大道阻塞,改走一条偏僻小道,途径一座山寺。那时春雪尚未融尽,春风料峭,扑面仍是冰凉寒意。行至山寺前,忽见寺中几支桃花攲出,在晶莹残雪中开得烂漫。

孟公子驻足在花下看了一会儿,心中有所思虑,觉得累了,便叫仆人去拍寺门,想要歇歇脚,讨些热茶喝。

寺庙不大,僧人也只得几个,出来应门的竟是老方丈,轻飘飘一蓬白胡子。方丈将客人迎进去。孟公子于大雄宝殿前上了香,又随喜了一些功德,便与老方丈攀谈起来。

孟公子这些年南北都走过,谈论起四时风物来滔滔不绝,引得那老方丈神往不已。只是叹自己老迈,住得又偏僻,不便再远行,惋惜连连。孟公子笑道:“方丈清修功德无量,我不过是俗人说俗话罢了。我堪不破红尘,修不得梵行,所以才有这些虚妄之言。何时若得像方丈这般……这般……”他望向桃树下洒扫的一个中年僧人,忽的呼吸凝重,颤声问:“方丈,那桃树下的是……”

方丈望一眼,道:“那是小徒慧明。施主好眼光,我这徒弟模样生得好,人也聪慧,佛法禅理一点即通,不似别人愚钝。”又朝那僧人道:“慧明,快过来见过孟施主。”

僧人放下扫帚,缓步走过来,从容施礼道:“见过孟施主。”

孟公子定定看他,又转向方丈:“可否容我与慧明大师一谈?”

方丈正欲走开,便道:“慧明,你取后山泉水煮一壶热茶与施主。”又向孟公子道:“此时新茶未收,只得去年存下的陈茶,粗陋之物勉强入口,还请施主担待。”

孟公子道:“哪里,我们行脚在外都是粗茶淡饭,寺中风物已是清雅得很了。”转眼看慧明,道:“烦请大师引路。”

慧明将孟公子带到后院僧房,门前恰好也有一株桃花,便将桌凳设在桃树下。红泥小火炉,悬着玄黑铁锅。慧明从屋内抱了一个粗制瓦瓮出来,将瓮中水倒入铁锅中,自言自语道:“山中水硬,幸得我今冬收了一瓮红梅蕊上的雪水。”

炉火旁焙茶叶,细烤慢碾,茶末倾于沸水中。孟公子慢坐看他煮茶,眉目依旧,从容依旧,淡然气度更胜从前。一时静默。风自远方来,吹在耳畔鼻端,有汴梁商肆的酒色财气,也有江南烟雨中的温柔花香。等闲见得故人面,孟公子仰头,恰一朵落红坠在手边,拾起喃喃道:“还不及三月,还不及三月,花竟开了。”

慧明道:“今年是早了些,前些日子和暖,大约是花树误判了时节。”

孟公子道:“若那年花开得早,可会让我赶上花期?”

慧明垂眼斟茶:“施主心中有遗憾。”

孟公子问:“大师又可有遗憾?”

慧明不语。孟公子便道:“我少年时曾倾心爱慕一个人,偶得他一顾,便天地都有了光彩。可惜啊,未得善终。一别十余年,往事仍历历在目,只是恍若隔世了。”

慧明放下茶壶,双手合十道:“前世之事不可追,既然已经隔世,施主想来已经放下了吧。”

孟公子问:“大师可还记得俗家姓名?”

慧明道:“山中日月久,早已不记得了。”

孟公子眼中清泪滴落:“紫卿,你不愿认我了么?”

慧明转身朝向院门外,怔怔看着墙下一捧残雪在阳光下消融。

“紫卿。”孟公子又唤一声,倾身撑在桌上:“我知道这也不是你本名。真如你那时所说,你是世家子弟,瞧不起我是商人之子吗?或者你本不爱男子,那你的仗剑天涯,你的如花美眷又在哪里呢?”

慧明依旧是默不作声,清瘦双肩耸立着,留一个孤寂背影在澄碧天幕下。孟公子离座膝行向前,抱在慧明身后,将脸贴在他宽阔背脊上,泪如雨下。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推门的小沙弥见此情景有些不知所措,结结巴巴道:“慧,慧明师兄,方丈说客人旅途劳苦,可留客人用些斋饭。若,若,若客人需留宿,要劳慧明师兄与慧远师兄挤上一挤,凑出一间好房来与这位施主老爷住。”

慧明开口道:“不必了,你去告诉方丈,孟施主是我俗家时的远亲,早些年间失散,如今重逢正有话说,今晚就与我住一起。”

小沙弥喏喏去了,回首看一眼,两人确似有满腹的别愁离恨要诉,便关紧了门,轻手轻脚走开。

慧明握住孟公子手道:“瞧,连你都是老爷了。我也老了。”

孟公子哭道:“你不老,你永远也不会老。”

慧明笑道:“英年早逝之人才能不老。将才在大殿前我还道你年岁大了便沉稳了,到头来却还是个孩子样。仿佛长高了些,还是那样瘦,还是那样孩子气。”

孟公子问:“怎么就出了家?你过得好么?”

慧明道:“我一剑一马游历四方,累了却没有归处。有一日途径这山寺,听到寺里的钟声,心有所动,便留下来了。说来也巧,也是一个春天,桃花开得就如今日这般,令我想起来汴梁时的一些旧事。剃度嘛,原是可有可无的事,有安身处便好。”

孟公子嗔怪道:“既没有归处,怎不来找我。”

慧明笑道:“有命案在身,不敢,已是连累你不少。”又问:“成亲了么?”

孟公子道:“城南李家女,祖上出过一位翰林。”

慧明点头道:“原来真是有。”

孟公子道:“原来是没有的,想起曾和你说过的话,便依样去寻,果真寻得。”

慧明问:“她好么?”

孟公子道:“自是有你没有的好,如今儿女成双,家业重兴,全赖她Cao持。我曾于佛前立下重誓,此生绝不负她。”

慧明点头:“本该当如此。”

晚些时候用过斋饭,两人默默回房。山间有松涛声,山寺寂黑,慧明携一盏孤灯在前。进了院门,孟公子便疾走几步跟上前去,攥住慧明衣角。慧明拾起他手握在袖中,只觉得彻骨冰凉。

进了房门,屋内简洁,只得一床,一柜,一桌,一椅。纤尘不染。

慧明将孟公子放在椅上坐下,转身出门去。不一会儿抱一盆热水进来,绞了巾帕仔细替孟公子擦过脸,又将他双足脱了鞋袜放进热水中,低头揉搓。

孟公子摸在他头上,原先那一头墨藻般的青丝,如今一毫不存了。泪水夺眶而出。慧明只低着头,将他双足洗净,擦干,拢在怀里,抬头问:“还冷么?”

孟公子道:“我向来手足都凉,不冷的。”

慧明道:“是了,我未与你度过冬,不知道这事。”

孟公子手指落下来,描摹他的眉眼:“紫卿,我心中一直有疑问,不敢问,也问不到。”

“你说。”

“当年你与我好,究竟有没有一点真心。或者,真就只是一场处心积虑的布局。”

慧明笑道:“你这话问得好,若问在当年,或者就问在昨日,我皆答不出。此时我却可以答你。怜有之,爱有之,利用有之,愧疚有之,遗憾亦有之。”

孟公子低头:“如此,我便无憾了。”

是夜,两人抵足而眠,待要细说旧事,竟相对无语。只听得窗外风声起了又熄,月亮在窗棂子上一格一格爬上去,泻进一地银白。

孟公子不愿睡,只觉得今日之事是余生中所剩无几的喜悦,便静静捱着,怕眨眼间天便要亮了。将过去种种思来想去,还是归因于自己太爱,而对方不够,这才令这半生困顿其中不能自拔。想起当日初见他时自己尚年少,惊鸿一瞥之下认作天人,从此不管哪般人物都视为敝屣。若能换了今日心智从头来过,进退有当,也能教他牵心劳肠才好。

想得恍惚之际又见那桌上一只香炉,半炉香灰,尚有几支残香插在上面。此外却别无他物。

“你在祭谁?”他幽幽问道。

慧明忽然转身从背后抱住他,将额头抵在他肩上。

他凄然笑道:“你如此这般,可是要破戒的,如何向佛祖交待。”

慧明道:“若有罪孽,我一人担了就是。”

孟公子咬牙:“既如此,你跟我走,索性明日便不念佛了。”

慧明手抱在他腰上,探了几次却未再动

孟公子咬唇又问:“这许多年,你可曾盼过今日?”

慧明低声道:“不敢。”

“你怕什么?”孟公子默默解开衣带,翻转身迎了过去。

第二日早饭过后又留午饭。茶喝到黄昏,话越来越淡。孟公子忽然站起要走。慧明抬头呆呆看了他半晌,道:“好吧,我送你出去。”

一路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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