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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继盛问他的问题,王世贞没回答。

隔着铁栏杆,仍能明显看见王世贞面上的急切之情。杨继盛的内心里自有答案。他说:“元美,不说这件事了,等你出去之后……”

话还没说完,王世贞立刻回答道:“你的家人,我都已经接到府里了,你尽管放心。”

杨继盛满意地点了头点头,随后说:“我在这里头,怕是还要待上好一段时间,你帮我带点东西来打发时间。”

王世贞说:“你要天上的星星,我也摘给你,只管说吧。”他生怕这段在诏狱内被关押的日子,将是杨继盛人生中的最后一段时光。

多想之后还能再见杨继盛一面。忍耐着眼眶中打转的泪水,王世贞紧盯着槛中人,生怕那人自眼里忽然消失。

而杨继盛只是淡然一笑,也回望着他,从容地说道:“你写的那本小说,真的很好看,比你平常写的那些废诗还有青词好看多了。你还有写吗?我想看续集。”



杨继盛每次的笑容,都萦绕在王世贞的脑海中。他很少笑,可每一次笑,都有风情万种,无法言诉。

那种看淡生死的神情,许是世间之至美,亦是至宝。只可惜,皇帝不懂。

皇帝只懂得修真,炼丹;不懂得真正爱一个人、在乎一个人的感觉是什么。

没了杨继盛,再好的风光都是虚的。世间多寂寥。

天空中乌云密布,即将下雨。

直到杨继盛的尸体已自刑场中拖走,老天爷才迟来地垂了泪,倒像是惺惺作态。

隔着一堵刑场的墙,王世贞并不能看见杨继盛的遗容,但是他会记得,在进入刑场之前的杨继盛是什么模样;就算他已没了一条腿,他的意气风发却比年少时候更盛。

单只想着杨继盛再也不会说话,看他写的小说,在他面前羞赧地垂着头;忆起他们一起在京师内游行的时候,杨继盛接过他的眼神,却不敢看他……诸般场景翻飞而去,王世贞的眼泪早已溃堤。若他的泪水能淹田,只怕改稻为桑的事早就成了。

一旁的人见状,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世贞抬起头,看向身旁人,“老师……如果当时我能说服他,将他拉进我的圈子里,不要放他一个人,他是不是就不会死谏?若我能日日夜夜守着他,不让他有机会写那份奏疏,不让他有机会被下放到狄道,他今天是不是就不会死了呢?”

人生总是有无数个“如果”,可就算人生能重来,这些个如果,也不见得能成真。徐阶悠悠心想。

“他不是那种会结党的人。”不知怎地,杨继盛之死,使徐阶想起了夏言──他难以忘怀的故人,也是他的老师,他的前辈。除恶扬善,公私分明,心怀天下的一个人,下场是弃市。

与其说天妒英才,倒不如说,如今的世道容不下一点清流之士。水清则无鱼,若水尽皆混浊,只怕天下将倾。

摇头,感叹,“纵你能日夜拴着他,养着他,看着他,他还是会反对仇鸾,上书痛陈马市之弊端,而后被下放狄道为官,他就是那样的人。”徐阶说道,他似乎是明白杨继盛的个性,可说的时候,他总莫名地想起夏言。他想,若是夏言,铁定也是如此。“以身谏上,以邀直名”。

或许,两人之间确实有着这么些共同点。

夏言死的那一天,他站在刑场的墙外哭泣,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此时,他自委靡的王世贞身上,亦能看见少年时的自己。

悲伤无以言明,开始憎恨君父,严党,以至于整个世界。当他认知中的全世界已被带走,真正的全世界,就仿佛不复存在。

他无法明白王世贞对杨继盛的感情,可他能明白自己对夏言的感情。

徐阶问道:“他死前,可曾跟你说过什么心愿?”

王世贞摇摇头。他早已想好了,该将什么东西放进杨继盛的棺椁里。除了他的官帽,他的官服,还有……

或许永远也无法问世的一本作品。

都无所谓了,只要仲芳看过就好。

只要他喜欢,就是我自己,都能跟着一起埋下去。

“老师,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恕学生无法多言。”王世贞回道。

‘这不分明是你的字迹吗?’还记得那个花前月下的夜里,杨继盛如此说道。

王世贞说:‘你难道很常看我写的字?怎么就认得那是我的字迹。’

杨继盛笑道:‘你不也不认识我吗?可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字是仲芳?难道我有亲口告诉过你吗?’

从那时起,王世贞才知道,原来杨继盛也留心过他;就好像是自己对他那般。

王世贞又问他:“仲芳,我看你对谁都冷冷清清的,除了我以外,还有谁是你这么亲热的?”

杨继盛冷冷地说了句:“我不是李瓶儿,你也不是西门庆。”王世贞霎时住了嘴。作势要打他,杨继盛嘴巴不饶人,又说:“王少爷好大的官威,还没进翰林院呢,就要打人。”刻薄的模样,竟是非常可喜。

那天夜里,是王世贞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比中了进士还愉快;有杨继盛的陪伴,令他感觉醉意未消,而美人在怀,十分通畅。

只可惜,在这场大雨过后,他们再也不会有一同剪烛的夜晚。

嘉靖三十四年,一别,即是永恒。

第2章汝貞(1)

雀跃与害怕的心情参半之下,毛海峰来到了胡宗宪所坐镇的东南地区。

在上岸之前,他想起爸爸曾告诉他:“能混到总督的,都不是好东西,他虽然在给我们的信里写得热情又诚恳,但是你必须小心他,对他多长点心眼。”

毛海峰一口一句:“知道了,爸爸。”

我是你的棋子,是你押在胡宗宪那里的人质。这些,我都知道。

军帐内,毛海峰坐下了,他有些不安。他总想,胡宗宪不可能亲自见他,可胡宗宪不但亲自见了他,如今还与他面对面,就坐在他的对面,微笑着看他。

“胡部堂见到来的人是我,是不是有些失望?”他想。

毕竟在信里笔谈的时候,他爸爸说的都是他要亲自来见胡宗宪,最后来的却是他。

与他相对而坐的胡宗宪说道:“海峰,终于盼到你来了,我很高兴。”

这让毛海峰不解,“部堂大人,为什么呢?本该来的不该是我,而是父亲大人。”

“这几年来,与我互通书信的,一直都不是汪直,而是你,不是吗?终于能够见到笔友,这样的心情自然是无可言喻。”



毛海峰知道,这些肯定都是屁话。

他是大海盗汪直的义子,也就是说,他是海盗。他们是两样人,势不两立的人。

胡宗宪是大明朝的官员,是浙直总督;他们则是海盗,一家全是海盗。如果此行无危的话,爸爸又为何要临时反悔,改派他来呢?

‘这几年来,与我互通书信的,一直都不是汪直,而是你,不是吗?终于能够见到笔友,这样的心情自然是无可言喻。’夜深人静之时,毛海峰独自在客居的房内,琢磨着这句话。

他听说过,另一名大海盗,徐海他之所以被胡宗宪抓了,是因为他的妻子张翠翘替丈夫代笔回信,却因着与胡宗宪一来一往、长期通信而动了真心,于是劝丈夫投降,却加速了徐海的死亡。

单靠着与另一个人写信,成为笔友,就算不见面,只要时间一长,也能生发出感情,这可能吗?毛海峰不知道。

他甚至还不知道胡宗宪是敌是友,这人是好是坏。



他依爸爸的命令来查探胡宗宪,明朝的边防有多少?胡宗宪的军队有多少人?他手下的将领有哪些?胡宗宪现在对海盗的态度为何?他释出的善意,究竟是真是假?

这些都是他急于查探出来的东西。爸爸还在等他的回信,他必须有个交代。

“海峰,杭州你去不去呢?”一日,胡宗宪问道。

“……”坐在胡宗宪身旁喝茶的徐渭,瞪了他一眼。

这几日里,毛海峰知道徐渭是胡宗宪的军师,但是比起爸爸耳提面命所说的,胡宗宪是老狐狸,是坏人,他更觉得真正的坏人是徐渭。

他总想,如果不是徐渭在胡宗宪耳边总是说三道四的,或许胡宗宪会一直对他很好、对他爸爸很好、对他全家都很好。胡部堂不但心怀天下,还很温柔。

第3章汝貞(2)

‘在大明已无立足之地,既然已犯下走私、杀人等诸多罪行,我们不得不远渡重洋,到日本安身立命。’前一封信里,他伏在烛火旁,在信上写下了这两行字。尽管他们应该要非常拘谨地互相回信,内容全该是互相恭维;可毛海峰字句真心。

胡宗宪的回信是:‘若我在的话,大明又岂无你们的立足之地呢?’

从来没有人为了这件事宽慰他,除了胡宗宪。

他想,胡宗宪或许是真心的。尽管爸爸看了回信以后,只是Yin恻恻地笑了笑,而后一言不发。他摸不透爸爸在想些什么,为何每次提到大明朝的事情,神情总是如此地Yin骘;这令他不安。

毛海峰已在东南客居了一月有余。这一个月以来,他什么都看,什么都问,到处晃悠。

“臭小子,冲着胡部堂宠你,就把这里当你家了,看我不收了你!”徐渭不时阻止他打探军情。

俞大猷、戚继光这些将领也提防他,一看到他就收了兵,他们说他是“日本人”,说他“凭着年轻,用相貌和媚语迷惑了胡部堂”;毛海峰自知不是,他从来就不是日本人,他爸爸甚至是占领日本大片土地、自立为王的大英雄。他没有要迷惑胡宗宪,他只想胡宗宪对他真心以待,他想掏出心肝肠与胡宗宪互相说话。

只有胡宗宪好像问心无愧,什么都不怕,既不怕他窥探,也不当他是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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