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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胡宗宪不提防他?这让毛海峰疑惑至极。

他曾偷偷地潜入胡宗宪的军帐里,翻看他的公文、书信。这让他的心里有了些盘算。他感觉大明朝没有多余的军力与海盗们正面开战,胡宗宪对他所表现的态度是有依据的。胡宗宪恐怕并不是谄媚,而是他必须与海盗们合作,因为他没有赶尽杀绝的能力。

“汪直有意投降大明,其子毛海峰亦本性善良,有报效国家之意。他们皆为生活所迫,望皇恩浩荡,宽恕二人。”翻看见一封未写完的奏疏,墨迹未干,内容正是胡宗宪力排众议,决意要保全他们父子俩。

毛海峰想着,他有救,他的爸爸也有救了。他们一家人,终于不必再过刀口上舔血的日子。这一切都得感谢胡宗宪。

谢谢胡宗宪为他织了一个美梦,让他至少生而为人,还能至少有一次作梦的机会。

让他这一生中,还有机会真正去结交一个知心,懂他,支持他的朋友。

他用手抚摸过胡宗宪那力度遒劲的字,他想:胡汝贞,只要你不负我,我就永不负你。我会支持你,帮助你,就像你对我那般。

“胡部堂,”毛海峰说道:“前段时间才去过福建,那时你放下公务,亲自陪我出游,就怕那里的官员为难我,我知道你是办正经事的人。我是个粗人,既不会风花雪月,也不会琴棋书画,就是你愿意陪着我,我都觉得很惭愧。”

徐渭闻言,说道:“确实,胡部堂为了把你好吃好喝地供着,快连命都丢了。那么喜欢窥探部堂的事情,朝廷里发来的那几道催命符,你难道就没看见吗?”

胡宗宪看了徐渭一眼,“文长,我知道你平日里总喜欢逗他,但是眼下别说这些浑话。”

徐渭啧啧了一声,“部堂,若一个人不能知恩图报,生而为人,又有什么特别的?”

毛海峰想,胡宗宪肯定也有他的难处。朝廷给他施压,要他的业绩,可他却想与海盗们共存;既然业绩不能从他和他爸爸的身上讨,他就必须让朝廷看到胡部堂的厉害;只有胡部堂继续坐镇东南,他们父子俩才有救。

“胡部堂,不如,我去舟山一趟吧。”毛海峰主动提议道。

不为了谁,只为了你。

第4章汝貞(3)

他心里,自然还是期盼着胡宗宪能陪他。

就像先前去福建时那样。有胡宗宪傍身,让他很威风。他很喜欢胡宗宪陪他的时候,因为这很难得,也很让人安心。

“部堂,这么好的东西,真的能给我吗?”

走出衙门,毛海峰按着腰际的刀鞘,欣喜若狂;那是一把在福建沿海收缴的武士刀。绝好的材质,美丽的刀纹,即使收在鞘中,毛海峰都能感觉到那把刀子的心跳。

那是浪人的佩刀,是日本战国武士的生命。日本人纵有千万,其中武士不过二、三,一名武士只有一把家传的佩刀,由古老的工匠以秘法、人骨所铸成,胡宗宪不可能不知道那把刀的价值。

他想收买我。毛海峰非常笃定。他就这么成功了……

“好刀还须用刀人。如果没有一位懂得使刀的人来用它,想必这把宝刀就此尘封,也会变得黯淡无光。”胡宗宪说道:“你不是曾在信里提到,佩刀不好使么?”

爸爸都不愿意给他的东西,胡宗宪给了他。

爸爸将他的性命视为草芥,可胡宗宪就连自己在信里随便提的只字词组,都还记在心里。

这一切都令毛海峰暗自窃喜,不可自拔。

胡宗宪亲自解下腰间的佩,系在刀鞘的红缨上,“愿你武运昌隆。”

毛海峰按住他的手,“愿你我二人,永不为敌。”

那时,胡宗宪却惨然一笑。毛海峰不理解,那笑总因着身不由己。

当晚,他俩斟酒共饮,持着金剪,素手剪烛。乐伎隔着珠帘,歌了一曲《解佩令》:“湘江停瑟。洛川回雪。是耶非、相逢飘瞥。云鬓风裳,照心事、娟娟出月。翦烟花、带萝同结。留环盟切。贻珠情彻。解携时、玉声愁绝。”

当年解佩,只为盟约。如他这般亡命之徒,又岂能守盟?

毛海峰不想届时他杀了人,那胡宗宪的玉佩沾了血,便悄悄解下,塞回胡宗宪的手里。

胡宗宪却握住他的手,“君子如玉,触手也温。”他用手指掐着玉,摩娑着他的指头,“君子无故,玉不离身。”

方桌很小,二人相对,毛海峰隔着烛火望他,“我不是君子,我不佩玉。”

胡宗宪说:“你谦恭有礼,温文儒雅。你安静,温柔,你本意不欲杀伐,奈何命数如此。”

胡宗宪说得很慢,毛海峰心受触动。他父亲本是因为他骁勇善战,才收他为义子;若他不能打仗,不能杀人,便毫无价值。

可胡宗宪怜悯他,也欣赏他。或许除了胡宗宪以外,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愿意用这样的眼光看待他。毛海峰感觉自己的眼眶正在发热。

“在我眼里,这玉配你。既然收了,就别再解开。好好地记着。”

桌子下,胡宗宪再次为他系上那枚玉佩时,毛海峰便知道,自己的心里,已经就此被打上了一个死结。

他再也无法解开来。

上一回,确实销魂,也确实难忘;此回,胡宗宪没再陪他来。也罢,若还陪他来,也不知道又要送他什么,他受不起。

他早已欠胡宗宪太多。这一辈子怕是还不了了。

回了自己的船上,胡宗宪始终没扣押他的船,他的兵,就这么任由他的船在大明的沿岸驰骋;毛海峰总相信,一旦爸爸与胡宗宪和谈,日后他们就能像这样,自由自在地在大明沿岸通商贸易。到时,胡宗宪也会登上他的船,站在船头,与他一同看这大海的景致,看夕阳落下时的颜色。

第5章汝貞(4)

在想着该拿什么武器,来对付让胡部堂困扰的那些倭寇时,毛海峰检点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用那把武士刀。为胡部堂杀贼,自是要用胡部堂送的武器。

如果记着胡宗宪,能减缓杀人时的痛苦,能感到多些正义,就算那玉佩实为镣铐,他也愿意系上。

“少主,您这把宝刀真漂亮。”但凡武人,总会对着一把好的武器格外留神,他的部下也注意到这把不平凡的刀,便凑过来说道。

这还是头一回,他的武器得到称赞,能让毛海峰的心里泛起不一样的情绪。不只是因为炫耀的情绪被满足,更是因着别的。

他不敢说那是胡宗宪送的,只回答部下:“像这样的好刀,以后我们开始过好日子之后,弟兄们人人都能有一把。”

他不知道这只存在于幻梦,更不知道这把刀将为他带来什么样的未来。



舟山的贼很好讨伐,不多时就已全歼。

毛海峰深信,若非胡宗宪为了向他们表态,才迟迟不敢用兵的话,单凭胡宗宪的天才,自己去打一下就完事了,又何必让他去。

夜里,毛海峰整顿了一下,打算翌日就回到东南。

他想,是时候向胡宗宪辞行了。他知道自己还能再窥探更多胡宗宪的隐私,他还能写更多的密信发给爸爸;可是他不想。

宝刀赠英雄,玉佩表知音,胡宗宪对他这些情,他早已粉身难报。

中夜,他点着烛光,面对着纸笔,砚台上的墨水快要干涸,他却无从下笔。写信回报爸爸的时候已经到了,可他不好写说,这段日子里,胡宗宪真心待他为友,赠他宝刀,甚至给他戴罪立功的机会,让他来舟山讨贼。

他已经无法再以一开始的心机来看待胡宗宪。他怕自己是无法再帮上爸爸的忙了。可是他又早已知道汪直太多的秘密,如果他想抽身,想解甲归田,只怕胡宗宪不杀他,爸爸也要杀他。他越发没了选择。

拧紧了那枚玉佩,他不敢写,更不敢说。

直到天明,他都无法入眠,却听见微微的脚步声。他立刻抄起随身的那把宝刀,却看见进入舱房的那人是谁。

是那俊眉星目的男子,不着官服,只着便服,却平白添了几分斯文。他的身上略带酒气,走路摇摇晃晃。

毛海峰的刀清脆地一声,落在地上。见到这人,他连宝刀都可以不要。

他赶忙抢上前去,扶住胡汝贞,“部堂,您不是公务繁忙吗?为什么还来……”

“我听见你大捷的消息了。我很高兴,高兴得根本睡不着觉。”胡宗宪搭住毛海峰的肩膀,“我调查过你的为人,可是更让我惊喜的,是你比我所想的还出色。我真希望你永远都不要离开,就像这样待在这里,和我一起报效国家。有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这样的话,去跟戚继光还有俞大猷说啊,跟我说干嘛呢。”毛海峰眼眶泛泪。

胡宗宪摇摇头,笑了笑,“你又不是他们。我只要你。”

毛海峰低了头,遮挡着神情,不再言语。

同一晚,两人都睡不着觉,可一个人想着该走,另一个人却想他别离开。

毛海峰说不出话来,面上有些臊热。他开始恨自己只想来作间谍,只想回去对爸爸有个交代。“部堂,我一直都不是你想像中的那种人。你的部下,不论哪个都比我强,我连作你的部下都不配。”

我很自私,很卑鄙。我只想讨爸爸的欢心,我是来利用你的。

第6章汝貞(5)(完)

像我这种人,永远都无法跟你一样璀璨光明。如果没有你给我这个机会,我根本就无法报效国家,因为我不配。

“我已经吩咐徐渭去写文书,陛下一定会大大地封赏你,到时候不只是你,你爸爸也可以光荣地上岸了。我要为你爸爸接风洗尘,你一定很想他。”胡宗宪的脸上带着微微的酒红,或许是因为喝多了,他比平常更健谈。

毛海峰沉默了。他不敢告诉胡宗宪,他爸爸打的是什么主意。汪直其实压根儿就没有想要鸟他,只想藉他胡宗宪的力量,杀了其他的海盗,他自己当个海盗头子,大发利市。

哪怕毛海峰的心里真的有这样的梦想,迎接爸爸上岸,然后他金盆洗手,与胡宗宪畅谈诗词歌赋,可他的父亲不会允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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