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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总是吵架,吵完后又和好了。

顾桥已经习惯了,只是乐呵呵地看。

待书生好不容易将妇人哄进屋后,他就一个人在院子里玩耍,玩耍的内容是在一尺见宽的木板上走来走去,他喜欢闭上眼睛,张开双臂,凭直觉去判断下一步该如何走。就算闭着眼睛,他仍能看见各种圆圈在眼前漂浮,有各种颜色,它们在旋转、扩大、又聚拢。

在阳光下,这充满乐趣。

而那天,他睁开眼睛,就看见了几个黑甲侍卫,站在门口,说道:“小孩,你家大人呢?”

……

那是一座他从没见过的府邸。

富丽堂皇,烧着地龙,从大门口要再过八道门,才能到青渊王南嵘的书房。

大人的话他是不愿意去听的,总觉得那不是他该干涉的事,于是,当南嵘突然向他问话时,他骤然回头看去,才发现爹爹和娘亲都不在身边了。

“你叫什么?”

“顾桥。”

“不对,你叫南肃。”

“不是的,我姓顾。”

年幼的顾桥,完全不懂这个对话代表着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从此自己的人生陷入了一场光怪陆离,且让他感到迷惑的是,白天里所有的人都对他毕恭毕敬的,可只要一到了晚上,就会有人将他吊在房梁上,淹进水桶里,放进全是恶狗蟒蛇的房间……

生存。

即便是一个三岁孩子,也会本能地去规避掉那些令人恐惧的东西。

但其实他一直都记得,他叫顾桥。

王府里有很大的花坛,比他家那个破旧的小木屋强多了,他从花坛上跳下来,看见旁边开了小花,就钻进灌木丛里,偷偷将花摘下来。

外面的下人没看见他,顿时惊慌地四处大喊,可是他就是不想理他们,只是蹲在那里将花编成一个漂亮的花环,然后自己喃喃地道:“娘,等你来接我的那一天,我就把它送给你。”

而就在这时,一阵窸窣传来,他抬眼瞧去,只见一个锦衣小公子爬到他面前,衣襟上以金色的绣线细密地缝着一尾通体雪白的貂尾,貂尾蓬松,簇拥着他光洁如玉的脸孔,坚挺的小鼻子微微皱起,问道:“你是谁呀?我怎么没有见过你?”

顾桥几乎是背书般地道:“我叫南肃,青渊世子,今年四岁啦。”

小公子“哦”了一声,然后突然皱起眉头,道:“不对啊,我才是南肃,你到底是谁呀?”

顾桥回忆着那些酷刑,身子不由一哆嗦,再次肯定地道:“我就是南肃!”

小公子撇撇嘴,很明显还想反驳,却突然被他手中的花环吸引,瞪着清澈的眼睛,说道:“真好看。”

顾桥怔了怔,随后得意起来:“那当然!这是我爹教我编的!”

“能送给我吗?”

“不行,这是要送给我的娘的。”

“这样啊,”小公子喃喃地道:“可我也想送给我娘。”

原来你也要送给娘亲啊,顾桥想了想,道:“好吧,那你明天过来,我重新编一个送给你。”

“好啊好啊。”小公子拍起手来。

下人很快重新寻回这里,顾桥钻出去,回头看着那张酷似自己的脸庞,招了招手,低声道:“记得明天来啊。”

“嗯嗯,”小公子十分乖巧地点头。

……

第二天,顾桥早早就躲在那里,摘了最漂亮的花儿,仔仔细细地编了一个十分Jing致的花环。

没一会儿,窸窣之声再次响起,他抬脸看去,立马开心地道:“你来啦。”

小公子脸颊白嫩嫩的,懵懂地看着他:“你是谁啊?”

顾桥:“……”

小孩子的记性总是很差的,可顾桥不一样,他才三岁,就记得很多很多事情了,他有些不能理解这孩子的健忘,登时愤怒地道:“我说过了,我是南肃。”

接下来的话与昨天比起来,仿佛犹如复制粘贴——

“不对啊,我才是南肃,你到底是谁呀?”

“我就是南肃!”

“那我是谁?”

“我管你是谁!”顾桥有些不耐了,一把将花环扔给他,说道:“你到底还要不要啦?”

小公子惊喜地笑起来:“你怎么知道我想要一个花环?”

顾桥:“……”

他突然确定了,这孩子也许脑子有些毛病。

但是,府中压根就没有别的同龄人,这并不耽误他们当天避开下人,坐在一起,玩了很久。

他们一边玩,一边就开始聊天,聊到自己不开心的事,又都莫名都哭了起来,灌木丛里土地松软,有很多小蚯蚓,他们一愣,当下决定玩一会儿再一起哭。

于是,两个男孩子蹲在地上,拿着树枝想方设法地去刨土。

等到日头偏西的时候,顾桥看着天边晚霞,轻声道:“我们还哭吗?”

小公子说:“不哭了吧,天黑了,我要回家吃饭了。”

顾桥道:“我真希望永远也不会天黑,黑暗太可怕了。”

小公子想了想,nai声nai气地道:“那我就希望,到了晚上,有人给你点灯。”

点灯?那些大人不把他房间的灯吹灭都算好的了,顾桥沮丧地低下头,道:“没有人会给我点灯。”

“不会的!”小公子着急了,突然拉住他的手,说道:“你还有我啊,我们一起玩过了,就是朋友。”

顾桥看过去,只觉得他的眼睛那般清澈,像是一汪清透的泉,清晰地倒映出自己的模样。

于是,他突然意识到,他们长得很像,很像很像……

当晚,顾桥意外地没有再挨打,而是径直被送进了卧房,听到开门声,他害怕极了,登时紧紧地闭起眼睛。

“他睡了。”

是曾氏的声音。

有人在他床边坐了下来,似乎在凝视他。

一只手轻轻拂过他的脸颊,男人说:“他表现得很好,以后不要再让下人过来了,真落下什么心病,也不是件好事。”

曾氏叹息一声:“肃儿本也不大记得以前的事,这孩子如今浑浑噩噩的,倒也更像些。”她顿了顿,似乎也看向了床榻上的顾桥:“你说,这件事能成吗?我总是害怕被人揭穿……”

“一定可以。”

南嵘沙哑的声音中透出几丝坚定:“两个孩子如今个子也长得差不多了,又是一样的教养,若非下人提醒,有时连我这个父亲都不能分清谁是谁了,其他人又如何能行?”

“可是,六皇子是肃儿最亲近的人……”

六皇子?

这三个字第一次闯进了顾桥的世界里。

南嵘和曾氏兀自说着往事,压根没察觉那个小小的孩子,将耳朵竖了起来。

“可我还是担心,”曾氏忧愁地说:“这孩子的父母死得那么惨,我这段时间总是做噩梦……”

“活着的人都不怕,怕什么死了的人。”

南嵘似乎想用强硬的语气去掩盖自己的不安,冷哼道:“都成了两团焦炭,一把飞灰了,夫人还害怕什么?”

曾氏一噎,正想说些什么,这时突然发觉整个被褥都在轻轻地颤抖。

“额,肃儿,你醒了?”她一瞬换上柔和的表情。

顾桥睁开眼睛,哆哆嗦嗦地看向他们,小拳头捏得紧紧的,很快,他嘴角咧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颤声说道:“娘,肃儿又做噩梦了。”

曾氏其实不想哄他,但看了一眼南嵘的脸色,还是耐心地将他抱起来,轻拍着道:“肃儿,不怕被不怕,娘在这里……”

而在她的手腕上,挂着一支花环。

孩子突然就明白了,原来那位小公子的娘,就是眼前轻轻拍打着自己的女人……

可他的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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