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变故环生(1/5)

层层累叠的雪,漫漫落下,干枯纤细的枝丫在呼啸风雪的摧折下,发出破碎的脆断声,一下连着一下,最终汇集成一串串隐在风声中不太明朗的残响。

或轻盈、或尖利的雪打在马匹上高立之人的睫上,落出一道青灰雪白的羽霜。

这雪夜并非寂静无声,却无端凄寒,雪花扑簌落在毡帐幕布的声音、哒哒的疾蹄声,残枝的沙沙声,最幽惶的莫过于穿打过石壁的风声,又快又急,发出阵阵哭号。

家家户户的毡帐帘门都闭得严实,更有甚,似乎有部民对这等天气早有预料地在内里支起一片更厚实的帷帘。这般恶劣的天气,不会有部民在外活动,若有无知孩童,也会被长辈敦促着早早回归营帐,暂避凌霄锋芒。

偏生风雪之外,更有一种未可知的剑拔弩张之意渲染,风雪有声而急惶幽迫。

夜色的笼罩下,只能依稀见得一个个在地面隆起的矮丘轮廓,荒原中的一切生灵都停止了活动。

惟一人一马,在这阔远的雪荒中,不知疲倦地行进。

过了燕行关,早就没有守卫拦问着什么,然而奇怪的是,在这样的雪夜中还要出部落的人,守卫也没有过问些什么。

顾千珏的马匹一路未歇,再往前行进,涉过绥真河便是冀城,届时便是真正迈出了纳挞的势力范围,重返北梁。

他的心情却并没有轻松起来。

若非要形容,就同这在风雪沁yIn许久的肢端一样,冰冷麻木,还带着微微的刺痛。

天色已是擦亮,虽眼能了望那迥异于纳挞的山河水色的一角,但真正要跨绥真河恐怕还得些路程。

顾千珏踉跄着下了马,他的手囫囵摸了下马匹的鬃毛,这匹马是彼时乌维衍承籍时太律赏赐与他的,凤锦白,亦是男人赤服锦练绕行属地时候所骑的良驹。

颇得男人喜爱。

带不走他的人,所以只好卑劣地带走爱马。明明口口声声说着不会让男人为难,却还是自私地想要抓住什么,最后只能狼狈离开。

太失败了。

顾千珏牵马慢步走着,以缓解僵直的双腿,一边运转起内息将周身如坠冰窖的寒意驱散不少。

直到身体温暖过来,脑中茫然的思绪才重新回络,交织起新的念头。

莱沁恩,他的确见过她。

那日他与顾铭在初雪化开的溪渠旁盘坐嬉闹时,一道轻盈的身影从山霭雾曦中走来。

少女着凝玉素白的绸衣,从盎然的绿意中缓步而至,她肩与腰之间挽了一条麻灰色长披肩绒裘,却并不显厚重,她的脚步又小又细,身躯也似纤弱不胜风,如轻烟、如迷雾。

“小心。”她离近了方才出声,语调平缓淡然,若要听来,也似她给人的感官般,又轻又细。

她伸出梨白的指节,往下一托,将地上的黑蛇轻轻拢在了掌心。她的肌肤不同与常年好武劳斗的纳挞一般部民的健朗,是一种苍白的颜色,也不似寻常姑娘那般透着嫩生的水莹粉润,只是单单的、纯正的白。

于是当这条黑蛇乖觉地绕在她的指腕间盘憩,墨色的鳞光与这样的白又相衬相悖,彰显出其间极端的离乱。

少女并没有撩眼看他们,只是淡淡点了头,又照常离去了。那黑蛇在她的手腕中摇曳、盘梭,像要坠落,实际仍然牢牢地圈在她的腕骨上,宛如流动着的蛇形手串。

她的确很美,有着不似凡物的、神秘又禁忌的美丽。

以至于至今回想起,那时身旁男人的怔愣,顾千珏仍不能将这当做移情伊始的异样,而是一种寻常的惊艳之态,或是一种并不寻常的,也是他最初想要牵强着找些藉托的理由——可能他用了什么不可知的手段让顾铭无法摆脱。

当时那话是作何意味两人也并未细究,究竟是让二人小心那蛇,还是这黑蛇本就是她所豢养之物,令他人休误伤与它。后来得知这人是族巫的养女,祭祀的继承者。

他们也从族巫的口中得知莱沁恩是个很有天赋的祭司。

任何旁的人也好,倒会叫他彻底死了心,纳挞的女子英武魁实,坚朗活泼不输男儿,自有一番巾帼色彩,倘喜欢这样的人,亦是合该。

偏是这个人。

可阿衍说得那么情真意切,那么决绝,甚至愿意以死来博得这份重新抉择的余地,半分没有受蛊惑的意味,如若不是真心欢喜欢喜,当真是念起千差万落,顾铭曾也是这般应他,欢喜、情愿。

如今的这些情绪都给了旁人。

思及此,那几番纠缠的思绪再一次顿滞,犹疑,彷徨,或者,不甘心。

他怎么会甘心将挚爱拱手让与他人。内心挣扎着要找寻这其中的破绽,与男人对峙时空白的头绪似乎才缓缓归拢,再一次平复下沉涩的心情,重新思考这事的始末。

阿衍说喜欢莱沁恩,他们很早见过她不假,但那之后,几乎日日同他待在一起,又如何有别的机会见她?倘若真的那般早就移情,为何不早早与他提,与他在庙宇小屋的一切便得避过了。

这其中一定有他忽略的什么。

为何偏偏在这天,典庆,祈福,奏哄,刺杀,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顾千珏脑中飞速略过祈祥节这日从晨曦到黄昏落日的经过,细细回忆其中的种种细节与接触人物的一些异样。

那天遇到的人都带着微笑,一副喜气洋溢,只有刺杀的时候阿衍露出了不开心的神情,那也是因为担心他的伤他的伤,骗阿衍肩头伤口裂开的时候,进入毡帐的骨冕似乎有一瞬的蹙眉凝神,他也不高兴?当时还只当是错觉,现下再想来恐怕当有什么别的深意。

如果真如阿衍所说的那样有了旁的心悦之人便也是皆大欢喜,可若这一切都是一场Yin谋,一番骗局,人是他从北梁带来的,徒留他一人在这,与推人入火坑有何区别?

当是要再确认的。

哪怕是要送他红衣鸾驾重迎好女,也要确认,至少他是安全的。就当他食言吧,他不会不情愿放开的,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便叫他慢慢适应。

在雪中深深浅浅的脚印戛然而止。

风雪依旧没有停止,来时的脚印已然被掩盖,了无痕迹,只往返间多了新的蹄踏覆辙。

仓促的黑影身上重新落上皑皑白雪,由远至近,直到再次回到这枢纽的城关,落拓狂舞的燕行关。

城墙上高立的人影消瘦纤素,漫漫的黑发被风雪卷在风中散乱纷飞,宛如一副绚烂的、惊心动魄的梅棠,骤寒独立,一同她身上的白绸与轻裘。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细,轻而悠扬,像一声长长的叹息,实又似这冷凝的风雪般毫无波澜,却能让顾千珏在这呼号的雪中听得分明。她说:“你不该回来的。”

“六图兰让你来拦我的?”一句答非所问的莫名回复却叫墙头那道身影顿了片刻,极其细微的变化。但顾千珏有意试探依旧将这细节纳入心底。

“骨冕大人并不想你回来,你应当知道。”女人没有回答她的话,音落下的瞬间,墙头闪出鬼魅般的身影,一个个青衣死士,衣襟上是赫喀之轮的符号,骨冕象征意的十二卫。

来了有半数,看来确乎有人不想他回去,不管是哪方的势力,出于怎样的考虑。不过这都不是他关心的,因为他既已决心要回,甚至担心起在属地中男人的安危,交手之间不由得带了些急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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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罕父,阿西达的铁骑将渡lun古泽,我亦知此危急存亡之紧迫,却仍有一事不得禀明不足以安民心!斯亘纳挞语兄长之意试图谋害胞兄,德性有亏,与军行而身不正,其令不从”

“慎言。”端坐在长案之首的太律撩了下眼皮,出言呵止,不怒自威。

“茹娜所言绝非空xue来风。我知事态紧急,此事三言两语道不清楚,若罕父信任,我等亦可率军击敌!待部中安定,自会据证明辨!”六图兰希茹娜眉色凝重,再次抱拳示意,语气铿锵,掷地有声。

“吾已命尔泰烈奉十箭军队进发,以截敌船,大军随情其后而行。军情虽急,但若确如阿娜所言,军中流言四起绝不利行兵,有何疑虑不妨坦言相商。”乌敕斛于长案首席协右居坐,出言道。

“斯亘如此坦然,当真是衣冠枭獍,行若兽彘!”希茹娜的语气带了些愤慨,似乎在对骨冕残害同胞表现如此平静而十分不平,然再观首座太律神情颇有不悦,她敛了些神色,复开口:“维衍与那北梁人的情谊是斯亘所报,此举焉知不存已欲?阿莱的窥星占祭当是族中最灵验的,星汇齐聚,谶纬革变,维衍的命格便是权贵滔天,直指中位。污他与男子有染,损其品誉,此为一步,将阿莱指配与他,令阿莱再不得继巫祭之位,行窥星之术,此为二步,将维衍的臂膀挚友推置事外,断其助益,此为三步,步步为营,只为巩固其私利!与亲,不仁,与民,不义,枉为冕王。”

“我知这些并不足指摘骨冕。使罕父愿明察,便是可知,斯亘身边的十二卫可全乎?维衍是否早已被圈禁,他身上负了阿莱的黑蛇诡术,那咒源就在骨冕身上,此下战事告急,若是要为其安一个为情所困的由头,等人自戕营中,怕也是无人可知。如此城府算计,只为图谋同胞性命,不可谓不毒辣Yin险。”

像是为印证希茹娜的话,很快便有人急急赶来,营帐要事议地,守卫森严,常人不得擅闯。

来人便是鲜奉夫人,她才从乌维衍的属地赶来这边。见到尚不待亲近许的亲子面如纸色倒在血泊中,她的不可谓不揪拧、痛心。

前脚遇了刺杀,后脚另一个孩子来禀报说阿衍与他的北梁友人情谊非同常人,商量将他与阿莱赐婚以逼走那北梁人,接连战事兀起,这厢人在属地又无端险些没命。

无论如何她也是要闯一闯这营帐的。不过守卫见她面色不霁、脚步仓皇,也并不拦她。

十二卫应召而立,确乎只余得六人。

乌敕斛身上的甲胄是太律亲手卸下的,衣襟之下魁伟疏朗的肌理,肩头赫然趴着一条黑蛇的印迹。

“茹娜,你还是这般心急。巴彦五承耶截杀手信被禁足,塔木四承耶勾结叛党以图谋逆,一切从寻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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