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就会说,真长记xing的吧。)(1/1)
果真到春节时,荣三少爷在年初四下午和钟陌棠一道登了严记茶庄的门。初一至初三他没能腾出空,一拨又一拨来荣公馆拜年的客人堵得他分身乏术。大少爷在腊月的尾巴尖上晋升为父,荣老爷先前那么数落儿子不得力,面对人生中第一个孙辈却笑得合不拢嘴。荣锦尧就是纯粹出于私心,也绝不会在这种时刻搅父亲的兴,何况大哥眼下有自己小家庭那一摊子新鲜事要忙,无暇顾及外务,他作为荣家三公子,没理由不站出来替父亲周旋一些无需他老人家亲自出面的人情。于是拖来拖去就到了初四。
二人进店时,正赶上茶庄生意扎堆儿。做买卖常是如此,所谓聚财,其实是聚人气,人气有了,财是跟进门的。而客人就好比一块块行走的磁铁石,聚得多了,吸力也大,往往是越热闹就越热闹,越冷清又越冷清。
这时间柜台里只有严佑麟一个伙计,正手脚麻利地为客人取约茶叶,一边约一边请客人过目斤两,待确认总价无误打包的工夫,还不忘分神与后一位排个儿的搭两句茬,提前问上对方需要什么,好做推荐。等眼前的客人结完账离开柜台,下一位客人也差不多选好品类了。他这迎来送往的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驾轻就熟,闭着眼都不会办错一步,加上嘴甜懂得揽客,别说真掏钱的买主心情愉悦,就是坐在一旁的钟陌棠和荣锦尧,也是看着他忙活就那么痛快。
“桌上茶是新沏的,自个儿斟!”严佑麟抽空朝两人招呼,没说几句又进来一拨客人,也难怪茶庄舍不得歇业,越是年节人们越要走亲访友,茶叶糕点一类尤其不可或缺。春节前后茶庄生意只比往常更好。
等终于暂得清净,严佑麟抢着给荣锦尧蓄茶,拜年的话讲了一箩筐,最后说:“没想到三少爷真肯赏脸,我妈头中午就回去张罗晚饭了,说是一定给荣大夫好好露一手!”
登门做客是钟陌棠的主意,以他对荣锦尧的了解,真要让严佑麟豁出普通百姓家几个月的生活费请一顿大饭店,未必能成行;严佑麟九成九抢不过荣三少爷。可若是去家普通馆子,严佑麟想好好酬谢一顿的意义也就没有了。回家是两全其美的好办法,况且对于严佑麟,这才算是荣三少爷真正赏了面子。钟陌棠当天接荣锦尧下班提起这话,荣锦尧笑,说你怎么钻我心里去了呢?
荣锦尧这半天没见着程欢,问严佑麟他人呢,也回家去了?
“没,我叫他买酱羊蹄去了。”严佑麟说,“荣业大街那头有家清真铺子,别看门脸不大,天天排个儿,过去春节都不开张,今年头一年,可也是下午才开门,说就预备两锅,卖完就打烊。要说牛羊rou这东西还得是回民做的地道。”严佑麟絮叨着,走到铺门口朝外张望,“这都去了老半天了,上海光寺都该回来了。”
钟陌棠说:“这日子估计人多,等会儿就来了。”
严佑麟转去柜台后头翻找茶点,荣锦尧让他不必客气,关切地问他店铺最近是否一切太平。
“何止太平!”严佑麟把茶点端上桌,至此仍是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你猜怎么着?就前儿个年初一,马五愣差人一大早上我们家拜年来了!还提着好些礼。你说街里街坊那么些年,也没见他有过这份孝心呐,给我妈唬的!她不知道先前出的那档子事儿啊,我一直瞒着她,她还以为马五又要闹什么幺蛾子,黄鼠狼给鸡拜年来了!”
钟陌棠说:“就光拜年送礼,说了什么没有?”
“说叫我往后多关照。”话至此,严佑麟的神色不屑起来,“这不有病嘛,他一地头蛇用得着我关照?最好是井水不犯河水,谁也别挡谁的道啊。我要不是怕嘴皮子磨多了给我妈听出这里的事儿,我非得问问他怎么个关照法儿。这一看也就没多嘴,给打发走得了。”
荣锦尧安心道:“这就行了,没事就好。”
严佑麟手一拍,跟听了相声似的咯咯直乐:“就是那回偷你皮夹那小子,这回也不敢跟我叫板了,腆着脸喊我哥,我心说你就是喊爷爷也没用,下回叫我逮着照样揍你!”
严佑麟有心眼归有心眼,可为人处世大大方方,一向有什么说什么,从不拐弯抹角,是个讨人喜欢的直爽脾气。上次来送银行存单,钟陌棠和他吃过一顿饭,大概因为荣锦尧不在场,他讲话少了许多顾忌,天南海北的一对年轻人很快聊熟了。聊到后来,他对钟陌棠坦言,说他其实早料到荣三少爷不会收那张存单,不过送仍是要送,表心意这个步骤不能省。
钟陌棠当时问他:“那可不是小数,三少爷要收了呢?”
“收也就收了,总比铺子没了强。这是我爹留下的,我还一直想发扬光大扩成个茶楼呢,要是连这也保不住,我都没脸姓严。”
“那你也不怕我给独吞了,压根不告诉三少爷?”
“不能够,一瞅就知道他倍儿信你。”
严佑麟并不知晓自己之所以被钟陌棠如此快地接纳,并觉得亲切,是因为他在某些言行上与钟陌棠上辈子最要好的哥们十分相像。那是钟陌棠的高中同学,两人投缘得很,每天上学有说不完的话。尽管高考过后各奔东西,只在假期才能碰面,却仍是最能聊聊心里话的人。那也是钟陌棠上辈子的人生中唯一一个知道他是的朋友。
其实头回见面就觉得似曾相识了,不过是人长大了做派多少会变,钟陌棠没能在第一时间把记忆中已经工作的哥们与还未成人的严佑麟联系到一起。严佑麟是他在这个时代里遇见的最让他感到轻松自在的人,这一点连荣锦尧都做不到。
“解气了是吧?”钟陌棠逗他。
“还行吧。”严佑麟嘿嘿一笑,“他要是再跪地下给我磕仨头,我更解气,没准儿一高兴还能赏他几个压岁钱。”
“你行了啊,得饶人处且饶人。”钟陌棠笑着让他打住。
荣锦尧也跟着笑。
笑声中,程欢风风火火跑进铺里,一声未出,先呼哧带喘地把拎了一道的吃食往桌上一堆,抄起一碗茶就往嘴边送,也不问问茶是谁的。等咕咚咕咚灌完一整杯,袖口一抹嘴,说:“渴死俺啦,一口气跑回来!”
荣锦尧见他一脑门子的汗,掏出自己的手帕给他擦,一面问他这是从多远回来的。他不好意思让三少爷这么“伺候”,躲着说:“不远,就是人多。队都排到店外头啦!俺一个一个数着等,轮到俺都走了十六个人啦!俺后头又排到店外去啦!”他一边说,一边抓起桌上果碟里的瓜子就嗑,还问荣锦尧和钟陌棠嗑不嗑。
钟陌棠注意到他从头到脚一身新,上次见他还穿着严佑麟淘汰了的旧衣裳。由于不合身,裤腿袖口均额外加工过,不是多缝进去一截儿,就是多牵出一块边儿来。今天这一身总算是彻彻底底属于他了。
他晃悠着不知从哪蹭了一脚土的黑棉鞋,没正行地往凳子上架。严佑麟上去扒拉他,问:“光排队排这么半天?看看你那鞋,还上哪凑热闹去了?”
他被戳穿地笑一下,说:“就胡同口有个捏面人的,正捏齐天大圣,耍金箍棒那样的,可好看啦!像戏台上一样!”他说着还比比划划,手里攥的瓜子不小心撒了一地。
“我的话你就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是吧?”严佑麟戳着他脑袋打断他的眉飞色舞,“让你别乱跑别乱跑,买完东西立马回来,就听不懂。几回了?又欠我去拽你是吧?”
程欢本来兴致高涨,被兜头泼了这么一盆冷水,一下瘪了气,单腿跪在凳子上尴尬地僵着,嘟囔道:“那俺没看过嘛”
“你还张口就来。西游记看多少回了,家里那几个画本都叫你翻烂了。没看过,你真敢说。”
“小孩子贪玩,凑个热闹也无可厚非。”荣锦尧见气氛不对,插话进来打圆场。
严佑麟说:“不是我大过年的非要唠叨,就他,在铺里盯着还行,叫他出去跑趟腿儿,没一回能按点儿回来。我看他当初准就是这么丢的,什么摆摊儿的热闹都能杵那儿看丢了魂儿。”
“俺就在那摊子跟前站了一脚,又没多待”程欢从凳子上下来,捏着一颗瓜子带点赌气地在桌面上划道道,似乎是有外人在场,他仍像平常一样挨数落太跌份儿。
“说你两句还学会顶嘴了?”严佑麟指指他。
他小嘴一抿不吭声了。沉默有时是一种自我保护,可以让人免于被某些消化不了的情绪继续穷追猛打。程欢的年纪开始要面子了,不再是少不更事的孩童,随便几句指责也不往心里去,他会感到强烈的羞耻难堪,往往比成年人更甚。因为这个年纪具备的反击能力有限,劈头一顿数落砸下来,明明心里委屈得要死,却根本抓不住还嘴的最佳时机。而这种时机一旦错过,处处是下风。
“就这点儿出息,净耽误事儿。”严佑麟又追了一句。
钟陌棠心说你这要求也太高了,他才多大,搁到未来妥妥的童工,如今留在铺子里接个短搭把手已然够不错了,你还真指望他能当个大伙计用?
“这点儿小事儿不值当的。”钟陌棠说,“满大街的孩子不都这样。”
“你是不知道,他有时真让人起急。”话讲到这个段落,心直口快的脾气就有点停不下来,严佑麟牢sao着说起年前那个礼拜,程欢是越忙越给添乱。茶庄不大,小本经营,雇不起多余的伙计,忙起来就得一个人顶俩使唤。人手不够,临时交代他跑一趟熟客家送货,时间地址讲得明明白白,他愣晚到一个多钟头,过后人家来店里抱怨,害得严佑麟赔了半天笑脸外加半斤珍品铁观音。等人走了问他为什么耽误了?听街上说书的听入迷了。气得严佑麟是真想打他。
“你就数数,这南市里里外外多少茶叶铺?天津卫这地界就不缺茶叶铺,回头客是那么好攒的?何况大户。这也就是茶叶,不怕凉不怕什么,咱要是开饭馆,叫他送个热菜,好嘛,端上桌全齁凉!我说一句‘没事儿’简单,人客人能干嘛?再说这一出去大半天没个影儿,我不担心啊?”
荣锦尧和钟陌棠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不知该说什么。向着严佑麟,程欢还是个孩子,不忍心苛责他;向着程欢,对严佑麟又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毕竟忙成一团乱又要善后的人是他。
程欢此刻也意识到自己没当好差,尽管不是故意,总是交代的事没有办妥。这下刚进门的那股兴高采烈不是被人浇灭的了,是真的自行熄灭了。他脸色惭愧地吸吸鼻子,保证道:“俺以后再不了。”
“就会说,真长记性的吧。”严佑麟嫌弃地瞥他一眼。他默默走开了,去柜台后头抽了条干抹布,开始满屋子东抹西擦。
回严家的路上,钟陌棠开车。程欢老老实实地坐在后排,也不东张西望了,非得荣锦尧拿话逗他,他才勉强应两句,眼睛一直偷瞄前排座上的严佑麟。
严佑麟一眼也没有回头看他,直到下了车,见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正要收摊,跑过去买了一包,回来塞给程欢。程欢马上又成了欢蹦乱跳的小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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