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1)

日色西斜。

太平城内,飞霜宫殿,宫人们进进出出,忙碌得有些紧张,滚烫热水端入,带着血色的污水端出。殿内不时传出压抑着的闷哼,伴有接生嬷嬷的指导和鼓励声,伴着落日忽高忽低,叫人听了心里也跟着不时紧揪。

明空圣母端坐在殿外,双眼闭合,手中捧着念珠,口中默念着祷词。站在她身侧的是女帝的长子久和皇子李乔英之妻,苏皇妃。二人皆不言语,只是默默等待着。

夜色渐浓,殿内的呻yin已逐渐拖成带着点凄惨的哀嚎,明空圣母仍是闭目祷告着,一旁的苏皇妃挺直的上身纹丝未动,但暗暗掂了掂脚跟,该是已经站了许久,双腿疲惫不堪了。

殿内又传出几声忽然拔高的痛呼,然后便是接生嬷嬷带着喜悦的欢呼:“生了!恭喜陛下,恭喜久和殿下和皇妃,恭喜上官公子,是个皇孙!”

明空圣母睁开双眼,由苏皇妃搀扶着步入殿内。

榻上的是一名气若游丝的俊美男子,除额角有几道红痕,面容清秀至极,堪称美艳。此时适才娩下胎儿,见明空圣母与苏皇妃入内,喘息着想要起身,但自然是做不到的。

“辛苦你了,韶儿。”明空圣母难得地展了笑颜,“不必多礼,让朕瞧瞧朕的好孙儿。”

嬷嬷此时已将孩子略微清理干净,毕恭毕敬地抱到女帝面前。

那苏皇妃顺手将襁褓接了过来,稳妥地抱着凑到明空圣母跟前,也是一脸欣喜,道:“陛下瞧瞧,这孩子,果然长得很像久和,”她又暗暗瞧了瞧女帝的脸色,又道,“也很像陛下。”

明空圣母满意地凝视了孩子的脸庞一阵子,又转向仍无力躺于榻上的上官韶,道:“是挺像的,但最像的应该还是韶儿。能替久和与秀秀添此一子,延续天家血脉,韶儿今番算是立下大功了。”

上官韶身上仍是香汗淋漓,浅浅喘息个不停,眼皮已累得耷拉,但仍然强撑着听女帝这一番吩咐,闻言便答道:“能为陛下,久和殿下,与天下社稷尽一点绵力,是韶儿的福分。”

明空圣母正欲再度开口,身旁忽然有宫女凑近,低声道:“陛下,长安殿下在殿外,请求入内探望”

明空圣母双眸微眯,示意苏皇妃将孩子交回给嬷嬷,淡淡道:“韶儿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必定是Jing疲力竭了,如此便好生歇息吧。”说罢,转身朝殿外走去。

殿外,长安皇子独身静静立着,焦急翘首,满腹愁思,只等着能一睹那榻上受尽生产折磨之人,才能化解。

长安皇子,明空圣母亲自赐了乔函的名字,是最受宠的小皇子。

圣母虽为女儿身,但相貌生得英气十足,又不乏女性的柔美,当真是绝代芳华。但长安皇子却生得十足像了先帝。飞眉入鬓,锐眸如刀,却又偏生带着使目光融情似水的卧蚕,和那浅浅梨涡。据传这太平城内,无人愿意将家中女孩送往宫中当侍婢,但唯独提及长安皇子的名号时,黄花闺女们都向往着能入宫一睹他的风采,继而争相往这深不见底的皇宫里来当宫女。

但这长安皇子似乎也如女帝一般,是个多情种,年纪轻轻便已有了两门妻房。发妻乃是明空圣母的旁系侄女,据说与长安皇子年龄相仿,两人两小无猜,相伴长大。但明空圣母生性多疑,一次晚宴中,这第一任皇妃在穿着打扮上稍胜了圣母一筹。在这深宫中,仅此一步错,之后便是步步错,最终,已有身孕的她被明空圣母秘密赐死了。

在那之后,长安皇子的府内一直再没有女主人进驻过,甚至连偶然宠幸的宫女都没有,就这么空置了有五年之久。

明空圣母默默看着这一切,终是又给这小儿子赐了一门婚事,但这一门新婚事,却也是铺垫着腥风血雨的。长安皇子半被强迫地娶了大将军的独子司徒千琴,彼时这司徒少爷仍未行弱冠礼,虽出身军旅世家,身上少不了家传工夫,但年纪实在太轻,仍是一副弱柳扶风模样,就这么嫁给了长安。但最为让这门婚事令人生怖的是,明空圣母为了让司徒千琴嫁给长安,将司徒家将军府全府上下四十口人,满门抄斩,只剩下司徒千琴。

很长时间以来,都只有一个人知道,第一任长安皇妃惨死之后,长安皇子日夜流连之处,其实是上官韶的筱宛居。这个人便是上官韶本人。

但这深宫中不可能有秘密。

平日里,造访筱宛居,又能劳上官侍郎大驾亲自恭迎的,便只有明空圣母与长安皇子二人。

“韶儿与孩子已是父子平安,你大可放心了,回去罢。”明空圣母站在殿前,略微俯视着立于几级台阶之下的次子。

长安皇子微仰头,神色间全然是担忧,着急道:“儿臣想入内探望一下韶儿。”

“朕知道你与韶儿私交甚好,但他适才生下的好歹是你长兄的孩子,”明空圣母神色不变,“何况分娩之事血腥污糟,此刻估摸着还在清理,你若是现在进去,只会被冲撞得难受。”

“陛下身份比儿臣尊贵得多,更应该不近血污,不也是不怕冲撞便进去了?”长安皇子眸光微闪,语气中带了点急切,“儿臣实话实说了,韶儿虽生下的是他与皇兄的骨rou,但实际上,在陛下心里,直当这是陛下与韶儿的孩子了吧。”

明空圣母微一眯眼,可见怒气。

长安皇子却毫不畏惧,仍是道:“恕儿臣直言,皇兄与陛下,长得并未有那般相像。皇兄与儿臣一般,皆是与先帝相貌更为相似,这生下来的孩子,恐怕也只会长得像皇兄和韶儿。陛下对韶儿如此厚爱,但这如意算盘恐怕仍是打空了。”

“一派胡言!”明空圣母猛一拂袖,中气十足的怒吼让立于下位的长安皇子为之一抖,“你那皇嫂难以替久和孕育子嗣,身为天家长子,韶儿有幸承欢有孕,不将李氏血脉诞下,难不成让你皇兄绝后?”

长安皇子仍是咄咄逼人:“苏皇妃难以有孕的原因究竟是什么,陛下难道不比儿臣更清楚?”

苏皇妃正从殿内向外走着,闻言被戳中心中痛处,不由得一颤,脚下生拌,连忙伸手扶住门框才堪堪站稳,引起些许声响。

明空圣母与长安皇子这才留意到她,便都默契地噤声了。

苏皇妃面上略带慌张,只得狼狈地屈膝行了个礼,轻声道:“陛下恕罪,带皇孙往神楼祭祖的吉时已近了。”

明空圣母闻言,轻轻“嗯”了一声,又瞥了长安皇子一眼,扬声道:“上官侍郎产子辛苦,休养恢复需时。出月子以前,任何人等,无朕指示,一律不得入内探望。”

长安皇子顿时脸色铁青,但又如何不知圣旨如山。此令既出,他便是化身作梁上燕,也飞不进这飞霜殿了。

明空圣母不再理会他,仍是由苏贵妃搀着,领着怀抱了皇孙的嬷嬷,往神楼去了。“秀秀,朕让你自残身躯在先,与他人共侍一夫抚养子嗣在后,你可曾怨过朕?”

“嫁入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一家,已是享尽荣华,本就该牺牲小我,辅助夫君,”苏皇妃声音颤抖,“陛下所做一切皆是为了扶植久和,秀秀自是不曾有过怨恨。”

长安皇子已知是无缘在此时入飞霜殿,与上官韶见上一面了。明空圣母对上官韶保护得可谓森严密实,把守着殿门的皆是只听她一人之令的御前侍卫,侍候的宫女嬷嬷也都是她亲自钦点的人选,自然不敢违背主子命令。即便是他长安皇子,也敌不过Jing心挑选过的女帝信任之人。但在临盆之前,上官韶在他身边时,透露出来的惊惶和担忧,让他揪心不已。此时虽知他已平安,但一想到那人独自躺在殿内,rou体之痛方消,孩子已被抱走,身旁服侍的人都不是在筱宛居的熟悉面孔,必定是孤独又害怕。

在殿前不断踱步着,长安皇子心里焦灼,却也无计可施。沿着殿外的雕窗院墙走了一段,长安皇子停在窗前,透过Jing雕细琢的窗户朝里望去,恰巧见到上官韶安好地躺在榻上。那人双目紧闭,呼吸却淡得几乎看不到胸腔起伏,一只芊芊玉手从被褥中坠了出来,悬在榻边。

他一定是很累了

长安皇子知道,若是他在此处朝里大喊一声,必定能将那人唤醒,然后便好歹能隔着这窗见上一面。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站在那儿,就这么望着里头,一直到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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