艰难告别(2)(1/1)
风雪的哀声停下,太阳也不露面,没有一种天气愿意为一位无辜之人的离去作见证。沉厚的Yin云留作陈庆唯一的陪伴,他坐在落地窗前,弯曲脊背埋进软沙发,云和云的Yin影在他眼前列队而过,同一切匆匆的,易逝去的人事一样。
厕所隔间里,洗手台上的水管口落下一滴凝垂的水滴,撞出一声轻响。
“哒”。
——“哒”。雨珠从横垂的枝条滚下,跌碎在伞面。是伊格替陈庆撑的伞,他俩站在一柄黑伞之下,近到肩膀抵在一处。他们似乎在康丝坦斯墓前各自让步,以一种平静,友好,和缓的哀悼来做告别。
人们死去之后,神父比凡人们更靠近死者。在教堂中时,他们沉默地倾听牧师讲述康丝坦斯一生的苦劳与功勋,好像从被叙述的生平中重新认识她一次。陈庆看见十七岁的康丝坦斯邀请自己进她家门,从烤炉里端出松饼;十九岁的康丝坦斯头发缠上落叶,自己伸手替她拂去,手背上落下夕阳斜照的光斑;二十二岁的康丝坦斯问自己:“你毕业后想做什么?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对吧?”
还有二十三岁的康丝坦斯。她搭乘新年第一班飞船离开自己的生活,第一次,最后一次写信来:“我永远地失去你了。我会一直,一直怀念你,但是我失去了你,永远地”她在夜灯下落着眼泪写下这信,墨迹都被泪水晕开。
陈庆想,主持追悼的神父,接纳康丝坦斯的天主,还会有别人知道这些话语与情景吗?那封信还留在陈庆的抽屉,但是再也没有别人知道。神父讲述康丝坦斯完成学业,在星际间游荡,回到博南投身战场康丝坦斯短短一生中的每场历程都被提及,除了她的信。陈庆在这沉默的倾听中痛苦地意识到,埋葬在六尺之下的只是一个背负着这般生平事迹的年轻女人,属于他的康丝坦斯不在这,不在世上任何一个角落。这次轮到他了,是他永远地失去了康丝坦斯。
神父不知道他的哀思。任何人一生的故事在追悼时都显得过于短暂,神父已经叙述到结尾,开始为康丝坦斯祷告。他始终保持着肃穆而尊敬的神情,在最后低声说:“阿门。”
这里坐满了曾蒙受康丝坦斯照顾与看护的士兵,他们跟随神父的祷告,高耸的教堂尖顶下响起蒙蒙的低语。这阵窃窃的声响逐渐平息后,抬棺人们抬起棺材前往墓地,陈庆跟随在后,就是在这个时候,伊格为他撑起了一柄黑伞。连绵的细雨笼罩而下,陈庆抬眼望着铅灰的天幕,感觉自己像一尾活鱼撞进了细密的渔网,马上就要被拽出舒适的水域,开始一场艰难的窒息死亡。
伊格的手搭上他的肩膀,替他扣上一颗松开的大衣纽扣,也将他的意识从鱼的脑袋里拽回自己身上。陈庆当然地怀疑过伊格为什么会出席这场葬礼,直到公墓的雕花铁门出现在视线中时,伊格才回答他:“总得有人看着你,让你没法跳下去和棺材一起被埋葬。”
活人们对待死亡是多么的庄重却又仓促啊。神父的一段祷告,随着花瓣落下的土壤,一支新立起的十字架,最后献上一束百合,他们就算尽了自己最后的职责,可以在死者的注视中离去了。一直到此刻坐在客房之中,陈庆仍然都感到一种不真实的虚幻。他确实地经历了一场葬礼吗?今天早上下了雨,还是他一直坐在这听身后滴答的水声?他来到了博南吗,他认识康丝坦斯吗,还是说这二十余年是一场午睡的产物,再过一会他就要被母亲或姐姐叫醒,晚上她们会为他庆祝十岁生日?
当他思绪跳楼似的往云层中坠去时,他身后切实地响起了一阵敲门声。陈庆没有理会,敲门的人当他默许,推开门走到他身后,接着一双女人的手从后边覆上他的脑袋,力度柔和地替他按捏放松。这次进来的是小春,无论是谁,似乎总会有人在他真的纵身一跃之前将他唤回这真切存在的现实之中。
对小春来说,康丝坦斯是个活在过往故事里的平面人物。她从陈家本宅匆匆赶来不是为了追悼一位陌生女人,昨天晚上她联系上陈庆,向他汇报说:“先生,玛利亚这几天常常在哭,虽然她自己躲在房间里,但我们总是听得到的。想了许多办法,都不能哄她开心。我们问她的时候,她只说想”
这里有个迟疑的停顿,陈庆侧头看向通讯显示屏,追问:“想?”
“想去博南。她说她想见妈妈。”
陈庆之前已经吩咐过不把博南的消息讲给玛利亚听,也别把她带来,不怪乎小春显得犹疑。然而这些当然是无用功,孩子对于母亲的离去,即使毫无血缘关系,也要感受到近乎直觉的苦味的悲痛。陈庆想着康丝坦斯请求自己:“不要让玛利亚见证我的离去”,又想起竖立的十字架,底下横放着一束百合。他疲惫地合上眼,做出决定:“带她来吧,来我这里。”
是以小春会出现在这,在陈庆隔壁房间,玛利亚正蜷在床上休整沉睡。她虽然已经错过了葬礼,但陈庆已经答应等她休息足够,或许在晚饭之后,会带她去康丝坦斯墓前。
在这漫长的一天即将到头之时,他自己也需要休息。陈庆的意识在小春娴熟的按摩技巧下逐渐涣散,他这样模糊地想着,让他睡一会吧,就当做对他的犒赏。
然而事情不遂他的意愿,房门再一次被打开,伊格从门后探头出来告知他:“你的女孩醒了,我替你安排了车。”
面对小春,伊格不像面对那样带刺,尚且还能向她点头致意。然而他的目光落在小春双手上时,那双翠绿眼睛里仍然燃起隐秘嫉妒。听见他的声音,陈庆预感今天注定无眠。他打起Jing神向门口走去,和伊格擦肩而过时伊格扯住他的袖子,不确定地问他:“真的不需要我和你一起?”
陈庆把他的手拂开,告诫他:“这是我们和康丝坦斯的事。你不必跟来。”
哈,现在你已经和那女孩成为我们了!伊格的心里几乎霎时间就升起这样的嘲讽,然而他看着陈庆的背影,还是把一切语句都嚼碎了咽下。
陈庆将玛利亚抱上副驾驶,自己担任司机。去往墓园的路程不远不近,一路上玛利亚却异常沉默,没有抓紧这段缓冲时刻提出任何问题。应该不会这样轻易,陈庆牵着玛利亚走在墓碑林立的小道上时想,他必然会面对一些孩子的提问,比如说妈妈去哪了,还会回来吗?一些模糊的,难以回答的,怀抱希望的孩子的提问。
他们来到了墓园深处,在康丝坦斯的墓前站住了。玛利亚还很矮,她目光平视时,恰好能看清墓碑上的名字,年份,斜风里摇摆的花瓣,和花瓣上蓄积的雨珠。她蹲下身子,手指触碰了墓前的泥土。陈庆旁观着她的举动,要来了,他想,那些问题要纷涌而至将他淹没了,他毫无安慰孩子的经验,此刻几乎感动胃部抽痛。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蹲在墓地之前时,玛利亚和所有孩子一样遇见那些生死的疑惑,却自己替自己做出了解答。她半蹲着,右手抬高攥着陈庆的手指,像说给陈庆,也像说给自己一样轻声说:“妈妈在这里,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陈庆的思绪中有瞬空白的停顿。他回忆起康丝坦斯的临终低语,是这样一个孩子陪她走过黑暗,并且使她相信在未来的某个时刻,自己也可能蒙她拯救。
他临时设想的安慰甚至哄骗的技巧都失去了用武之地,陈庆意识到自己应该将玛利亚当成一位在思维与感情上都平等的个体来与之交流。他向玛利亚坦白:“康丝坦斯永远地长眠于此了。我缅怀她,又如此羡慕她获得的安宁。”
玛利亚抬起头来仰望着他,陈庆也低下头去直视着那双睁圆的眼睛。他握紧了玛利亚的右手,轻轻地拍了拍女孩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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