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番外-贺新年(1/1)

承天山门不远,有名寺普厄寺,年岁悠久,庙宇连绵,称天下第一大寺。寺中香火连年旺盛不断,正月最旺,初一大年,十五团圆,初五恭迎财神,仕人文人平凡人,都来此求平安,求富贵,求智慧大成。自天下荒灾后,寺中便年年初一请顾执天去燃头香,拜神请愿,一愿天道恒常,二愿地理调和,三愿天下之人,人人幸福安康。

莫知行整十五那年除夕前夜,有弟子敲响了他房门,传话说:“知行师兄,顾长老差我来吩咐一声,要你收拾齐备,明儿和长老一同往普厄寺去。”

承天地势高寒,常常深秋十月就落雪,莫知行怕寒怕累,往年除夕将近时,承天上下各自奔忙,只有他得到顾执天照顾,窝在床上不动弹,几年积累,他已经养成习惯,临近年关格外犯困。这一年不知道顾执天突发什么奇想,莫知行听见消息,差点在传令弟子面前翻脸,好在他怒气一向针对得准,几息之后,还是笑脸回话:“我知道了,你且回去告诉师尊,我明日一早便过去。”

顾执天独居一楼,居所又在承天最高处。莫知行嘴上应的一早过来,实际到时已将近正午。日头虽高,楼前空地上却积雪不化,茫茫一片素白,雪上有白鹤敛翅闭目而立,听见莫知行脚步,它懒洋洋睁开眼,直起了长颈,比莫知行还高上许多。这里是门派中最少人来的一处,雪上没有行人足迹多作打搅,最是干净清白,白鹤站在上面,像捧新雪堆垒,莫知行看得喜欢,伸手想拔支羽毛,白鹤见他手臂伸直过来,却会错了意,以为他是要顺毛抚摸,很欢喜地偏了偏脑袋,正把自己翎毛往他手底下送。眼看鹤要遭殃,顾执天的声音及时地响在莫知行身后:“这鹤只和性直率真之人亲近。知行,它很喜欢你。”

莫知行似乎天生有做坏事被顾执天抓包的天赋,虽然他闯的祸够多,再拔根羽毛也无足轻重,却已被顾执天声音扰了兴致,悻悻收回来手。他循声向后望去,此去他们是赴隆重之邀,顾执天高冠华袍,是仙人风范。莫知行却没有赏识之心,低哼一声抱怨:“之前你自己去的好好的,干嘛今年要打扰我睡觉?”

这不是徒弟对师父说话的语气,也不是别人对顾执天说话敢有的语气,顾执天却不气恼,也从没教管过。他走到近前,垂眼看莫知行:“你一直想下山,而今一十已过,可和我外出游历了。”

莫知行无话可说,他七岁就住厌了承天,隔三差五闹着要下山去玩,没想到顾执天别的事情都依从,只在这一事上寸步不让,他逃山数次,不到山门又被请回去。莫知行烦不胜烦,最后想出办法,单方面约法三章,顾执天一旦动手管束他,他就自行下山去。在承天待着,他见旁人谈起顾执天都敬畏掺半,自己就越发对他恶声恶气,还高兴顾执天必然忍不了许久,马上自己就又是自由身,没想到三年下来,顾执天看着他胡作非为,脸是冷的,却没动手,一句重话也没有。莫知行从前猜过,顾执天大概恨透自己,要让自己老死承天。

今日他头一遭能下山见识一番,这是件好事,然而是跟着顾执天,去庙里上香,好事就全被搅黄。顾执天是不会懂他的苦闷的,他心里叹了一气,知道自己同顾执天总也没法说通。

顾执天见莫知行没再说话,弯腰将他抱起。白鹤有颜色地屈腿塌背,方便顾执天抱着莫知行翻身而上,动作规矩,不如方才和莫知行戏玩时亲近。莫知行看得好笑,顾执天做人失败到底,自己养的鹤都喂不熟。

被顾执天养大的鹤不是凡物,他们穿云腾雾而起,片刻就来至普厄寺。普厄寺主持年事已高,和顾执天相对而立时,看起来差隔两辈,仍然恭敬相迎。头香之前,诸多准备要做,顾执天同主持见礼之后,自随寺中弟子前去沐浴更衣,莫知行随时想溜走,奈何顾执天先一步握住他手腕,牵着他一同前去。

此前数年,寺中自有弟子侍奉顾执天更衣琐事,这次他既带来莫知行,别人自然以为诸事由他首席大弟子接手,领他们走到之后就告礼退下,单留他们二人在房中。房间算得宽阔,屏风之后热水熏香和新衣都是备妥帖了的,明摆着要莫知行做的不多,他却没有这心思,人刚走干净就跳上椅子,一双腿翘在桌子上发呆。顾执天也并不指望他,绕去了屏风后面自己动手。他没有避嫌的意识,莫知行斜对着他,抬眼就能见着全副光景,顾执天身上袍服厚重,被他件件脱下,既费功夫,又很有仪式感,莫知行左右无事,所幸直直看他,权当看一只脱茧而出的灰蛾。

最后的里衣被顾执天解开系带,自他肩背滑落而下之后,莫知行终于见着他层层遮住的真面目。他身材不可说高大健壮,然而自肩胛至脚踝,一路上趴伏着诸多旧伤痕,比健硕的肌理更能彰显出此人的凶险。不过顾执天很快将发冠也取下,长发垂落,又给这些旧痕加了遮掩。莫知行眼睛一亮,新想到了呛顾执天的好方法,趁顾执天迈进浴桶的时候,悄声潜到了他身后。

“顾执天。”莫知行走得近了才突然喊他,他却没受惊吓,这让莫知行有些失落。他一只手伸出去,切实触在了顾执天肌肤之上,由后颈而始,沿挺直的脊骨一路下滑,直至浸没水中的腰腹。短短距离,没有富态的余rou,倒是多有疤痕的起伏触感。这动作引起顾执天一点痒意,他语气平和地问莫知行:“做什么?”

“你身上”莫知行故作迟疑地拉长声调,“怎么这么多伤痕?”

顾执天稍稍侧头,回答说:“平日多树强敌,难免有失策之时。”他停顿一下,试探地问:“不喜欢?”

莫知行抬眼看他,只能见到一弯舒展的眉尾。互相见不着对方,莫知行就放心地扬起笑意,嘲讽道:“当然不喜欢。说到肌肤,世人都爱白玉凝脂为比。就算要求降低,好歹也要平滑顺眼。我是俗人,怎么会喜欢这样——”他刻意地,一支手指按住一条长疤,讥笑说,“这样的?”

顾执天一时间没了话声,莫知行心底已经为自己的恶毒话得意起来,祈祷顾执天越生气越好,要是能一巴掌把自己打出承天,那真是新春好礼。然而顾执天僵了片刻,掩饰地将身前一把长发撩至背后,回应他:“原来如此。我记下了。”

这回合该轮到莫知行愣神了,他简直有些气恼,顾执天怎么会有这样的好脾气,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好的脾气?他闷气不知该找谁发,干脆一甩手上水渍,站远了催促:“快一些,水都要冷了,误了时辰可丢人。”

顾执天听了他的话,从蒸腾氤氲的水汽和横竖交错的窗格中望出去,冬日天黑早,外头明月初升,莫知行说的不错,确实快到该到的时刻了。

等他们一切收拾妥帖,来到大雄宝殿时,旁人正静默地等待,他们来得最晚,也最重要。在殿中佛像的垂目注视下,主持将三炷长香交在顾执天手上。他来至Jing雕香炉之前,等待那一年一次的,新旧相接的好时辰。信佛的讲究之中,除夕子时正值诸般神佛下界巡游,观一切人间善恶。在这个时辰来到之时,寺中居士撞柱鸣钟,顾执天在铜钟震响中弯身长揖,虔诚恭敬,叫莫知行都稍显讶异。他手中三炷沉香,一曰供养佛,觉而不迷,二曰供养法,正而不邪,三曰供养僧,净而不染。三炷香插立完后,顾执天似乎已成彻悟之人,世上的爱恨都不近他身。然而在接着进大殿拜佛请愿之前,他却偏头看莫知行一眼。两人视线相接,莫知行还在发愣,他已经回身进殿。在世人眼中,顾执天拜佛三叩,是为天地众生。刚刚三炷香,是新年伊始人们的第一份供奉与诚心,确实担得上这宏大之愿。

可惜他们所托非人。顾执天迈进殿中后,正对大佛金身,身旁是怒目罗汉,灯火长明,照耀出层层光影。他耳旁传来殿外诵经之声,身处檀香和佛号之中,即使是顾执天,神佛不讳如顾执天,也难得兴起一些许愿的真心。不为天,不为地,不为芸芸众生,他掀袍跪在蒲团之上,叩头三拜,一愿高寿无虞,二愿知交满席,三愿他平平一生,善始善终。

顾执天不是为了自己如意。天下千千万人,这特定的对象和愿望,却只在他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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