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吐魄(1/1)

第四十六章吐魄

两人对坐榻上,此处乃东皇殿中一方待客雅间,不同大堂内肃穆庄凝,陈设朴拙质简,颇为清幽雅致;临窗但见檐外苍翠山石间垂挂一匹白练悬泉,于天光下似长虹饮涧,若银龙飞雪,倾泻间腾入崖下轻云薄岚与柔烟流霓中去了。

瀑布之音仿佛漱玉溅珠,盖过了雅间内交谈声,却并不影响房内两人听觉,倒实万分适宜在此处密谈,不怕被有心的人偷听了去。

白玉碾,红罗筛,铫煎黄蕊色,杯转曲尘花。澹台律提过红泥小炉上一只粗陶小釜,牵袖往盛着细腻茶粉的厚胎绀黑银毫盏中斟入微沸初漾滚水。

炙盏注汤,两相融溶,氤氲茶汤碧莹如翡翠;点花转筅,环回击拂,起先点点轻沫泛起,如疏星淡月,少顷细腻浮饽积聚,似堆雪凝ru,咬盏衔沿,经久不散。

江鸣皋虽不Jing于茶道,但自从追随新帝,应酬交际间业已是见惯极致雍容风雅;然而面前之人动作不带附庸卖弄,真真入画谪仙般,山间雾霭清风伴满室淡香焚烟,衬得那与谢阑有着六七分相似的面容,愈发出尘超然。

当初龙泉山上,因着是他将人从崖下石窟背出,是以萧溟从未在自己面前遮掩过谢阑一事,还特允了他出入凝华宫与玉隐堂的权力。

一次例行汇报,陈旭全进殿中通传,出来后只是道陛下暂不得方便,劳烦他还需得等一会儿。

敏锐的耳力捕捉三丈开外,那架十二洛神折屏后传来柔柔哀泣的声音:“有人来了呜不要了,有人”

但听得萧溟轻喘笑着:“说着不要,听得来人了你怎咬得愈发紧下面跟发大水了似的,朕今日干不死你这sao货”

接着便是唇舌相濡rou体撞击的yIn糜声响,闷闷的抽噎与浅浅啜泣,又过了近一刻钟的功夫,方才听得内里让传水。

待到他步入堂中时,便见得那人坐在萧溟身边,一身轻软的皎月春衫尚算齐整,眼角还沁着薄薄的晕红;许是怕太过怠慢,乌发以玉簪草草束了,落了长长的几缕垂在雪白脖颈边,如展翅般舒展优美的锁骨上,几点嫣红吻痕愈发显眼夺目。

他抬头望来,不期然同自己目光相撞,复又立时垂下头去了,只乖顺地跟只猫儿似的为自己与萧溟点茶调汤。

裴萌记得那十指莹润纤长白玉雕镌也似,行云流水般,同澹台律如今像了个十足十的模样。

“皆道‘碧云引风吹不断,白花浮光凝碗面‘,今日托掌门之福,方才真真得见这诗中具象。”低头啜饮一口,江鸣皋不由称赞:“一口之下但觉肌骨清爽,天灵通透,定是今年最先的一掐碧螺春了。”

澹台律微微点了点头,只道:“粗茶鄙陋,江统领不嫌弃在下便已是安心了。”

搁下盏,江鸣皋话入正题,沉声道:“今日同掌门密谈之事,涉及二十年前靖南一役。”

澹台律闻言,只是偏头望向窗外流烟堕雾,道:“往事如隔山岳,不想已是二十年过去了。”

江鸣皋微顿,敛去眸中神色,道:“先永安侯谢忱原其人,与掌门有旧,想来不必在下再过多说。谢忱庶出长子,名唤谢阑,行走东宫,乃从五品詹士府丞。前年仲冬岐王谋逆,兵临城下,形势凶险万分,谢阑令人封锁岐王府,对外只称控制岐王家眷,实则从中搜出几样珍贵宝物,并模仿其笔迹矫造圣旨。道他已为雍州昱王送去勤王求援,如若昱王回京前城破,命蛰伏京中的东宫死侍扮作岐王亲兵,于昱王大军压阵时,借岐王信物与圣旨,伺机为君清侧。”

江鸣皋眸色复杂,道:“不料岐王竟是勾结昔日江湖魔宗袭击后屠戮东宫,好在圣上当日同狄敕一战后得到衡机消息,拨君南下,也幸因这部暗棋,终是扭转乾坤

“然而这位保全京中黎民万姓免遭生灵涂炭之人,东宫詹士府丞谢阑,那日龙泉山上,为掌门幼徒秦沧翎所救。陛下本欲表彰其功,然而谢阑已是身受重伤,只道是邪徒未尽,恐牵累家人。陛下将其安置于元和行宫清净处养伤,然而去年仪仗至玉拂山避暑,遭残朔楼袭击,邪徒竟是将人一并掳走,陛下心急如焚,命衡机久久搜寻不得,最后得到消息,其人于罗鹄现身。”

澹台律不置可否,只静默聆听。

“先永安侯谢忱然已于年初二十三年冬病逝。旬日前,现永安侯谢黎整理旧物之时,发现尘封密函,遂从相国寺沉寂方丈处取回这一方镜匣,本是其父爱妾所遗。”从怀中取出一只攒犀错银丝方匣,Jing致异常,却是显是女子妆奁。

“先永安侯对谢阑之母身份讳莫如深,如今这方木匣重见天日,方恍知谢阑乃是其与重明谷前谷主容与卿之徒,令姊澹台音之子。”

妆奁开启后,但见冷光乍出,方知为一圆小镜;盒中放着一支雪玉嵌珠薄翅白蝶扶鬓簪,并一枚瓀玟芝兰佩,一卷画像同一叠泛黄信笺。

画像展开后,再见其上之人同澹台音如出一辙的容貌,复又读罢那一叠陈旧信笺,皆是澹台音笔迹;当年两人在军中,阿姊甚是忙碌,与谢忱常常不得相见,便寻了只信箱,置于帐中,空闲时投递信笺,虽在一处,却有几分鸿雁传书的期待与旖旎。不过是小女儿家的细碎话语,却仿佛音容相貌犹在。

最后一只玉匣,打开后,澹台律的手微微颤抖,虽早已知晓这注定的结局,然而当亲眼见到一抔细腻的粉末并灰白骨殖,依然痛如玩心剜骨,不由微微阖上了眸子。

这桩案子着实太过骇人听闻,一家尚算阔绰的富户,一夜之间,几乎遭到灭门之灾,马氏与儿子同其纳了不过一夜的小妾,一人被毒死,一人被锐器捅破了心脏,一人悬梁自尽,唯一一个秀才功名的孙儿被活生生吓成了疯子。

京中很久没有出这么大凶案了,京兆府之人很快便来接手这桩案子。当夜刘家的丫鬟仆役们都被下了足量的蒙汗药,全然无知无觉地直睡到被官差们往脸上洒了水方才转醒,个个一问三不知。

但当提及“霍飞白”这一名字时,所有人却又活泛起来,其中一个老仆哭天抹泪地控诉道:“青天大老爷要与我家老太太老爷做主啊!那人是个混不吝心肠歹毒的,因着我家老爷为露霜娘子赎身纳进房中,便三番五次地来我家宅上闹,此番定是他怀恨在心,害了我家老爷老太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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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兆府来人一问之下,方才知道这人乃是一介江湖人,年十九,与怡红馆的ji女露霜是相好,因刘兴业不中用后于房事上屡屡挫败,是以常折磨虐打嫖宿的ji女小倌,刘兴业的名声在章台柳巷中越来越坏,他本也不算太有钱,又无权无势,是以无人肯待见他,唯有露霜却常常能忍受下来。故而刘兴业动了将他收入房中的念头,花了五十两银子买下了露霜。

霍飞白得知后便到了刘宅来与刘兴业商议,愿意出六十两银子换露霜身契,刘兴业狮子大开口张口讨价还价到三百两,霍飞白自是拿不出,几次三番上门皆被轰了出来,刘宅中人便道他是怀恨在心,伺机报复。

霍飞白此人,裴萌倒是见过两回,只觉得他是个实心眼的死脑筋,刘兴业摆明了是想敲诈他一笔,却一次次上门央求,又一次次地被扫落脸面。

当时京兆府尹虞英叡升任太子太师,调任填补空缺的荆州牧谭威尚在返京途中,人事变动,延初帝点了大理寺卿祝正诚暂时代掌京兆府诸事。又适逢京中地底排水渠十年一遇的疏通修补,京兆府与工部忙成一团乱麻,实在抽不出人手。

露霜自缢所用绳索乃是霍飞白的腰带,加之刘家仆婢异口同声指证霍飞白不安好心,刘家唯一活着的刘从敏疯了后又日日满口喊着霍飞白的名字。这些颇为疏漏的证据自是做不得铁论,然而京兆府行政不受上级约束,可当堂宣判死罪,无人在意他一个尚未及冠的少年,霍飞白怎看都难逃一死,偏偏这事被白龙鱼服出宫来寻谢阑的二皇子萧聿与大学士之女,易钗而弁的徐归荑撞见了。

萧聿回宫偷偷向父皇讨了恩典,白龙鱼服接下了这桩悬案,虽是摸着石头过河,然而裴萌似是天生便十分适合这一行当,最后竟以他为查办主力,萧聿负责疏通关节,谢阑负责后勤与完善,捎带一个带着小厮四处探寻消息的徐归荑四人调查,最后还真的将案子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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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阑淡道:“自那时起,我便知晓,你定然是将走上这条无偏无党之途,‘竭股肱之力,领理百官,辑穆万民,使其君生无废事,死无遗忧’。”

“大理寺接管江湖武林,定是让你与江鸣皋从中斡旋寻我,”谢阑的目光清明如水,“可是若你存了带我回去的心思,我们也无话可说了。只当不曾相见罢我曾经或许亦是有雄心壮志,已被萧溟亲手毁掉,不愿再你卷进这濯淖中。”

那日被房东赶出,少年背着行李包袱,想着暂且去桥洞下与乞丐凑合一夜,明日再做打算,牙关紧咬,那时年岁尚小,虽自幼失孤,然而母亲一直竭尽可能地送他入私塾读书,自以为已是可以顶天立地,负担起母亲的下半生,黄昏细雨中一望无措,再也不复方才理直气壮,不由得涌出泪来。

便是那时,有人从身后唤住了他。

“尽之”喉头哽动,他终只是摇了摇头,从怀中取出了那只雕刻‘令羽’二字的暖玉羊脂佩,放到了谢阑手中,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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