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慧剑(1/1)
第四十八章慧剑
天幕中灌铅般的Yin翳逼迫地又压了下来几分，谢阑浑身颤抖，慢慢行了几步。
因着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下午微微放晴的天光复又收束至层云间，无法判断如今的时辰。
然而在无知无觉的那段时间中，定然又下了一场雨，谢阑的头发衣裳已经shi透了，狼狈万分，满身黏着泥泞与碎叶，怀中的两只活物是他唯一的热源。
银丝般的水线复又薄薄地落了下来，本是沾衣欲shi的杏花微雨，却直如扎入rou中的根根银针。
方才那阵如晦风雨模糊了行来时的所遗痕迹，谢阑低头勉强辨认着方向，他只知自己是追着霜猊的爪印往韬韫院以西北的山间走了约莫般小时的路程，还未太远离主峰太行派弟子聚集的方向。
少年同他说过，以东皇殿为中点方圆一百里内皆为派中所辖之地，无大型猛兽出没。然而猞猁这类凶物灵巧而谨慎，只是偶尔偷溜靠近门派边缘猎杀些家禽。在罗鹄时伊锡努赤同他说过，饿极了的猞猁连落单的雪狼都能捕杀，吃猫吃狗更是不在话下。
於菟儿已经快两岁，平日里就在舅舅或秦沧翎夏响慕三间相邻的院子里猫着，已是很懒怠动弹了，想来定是霜猊这次着实跑得太远，深入山间，方才遇上了天敌。
双腿仿佛重镣所缚，谢阑挪动着步子，见得一处杂乱的灌木倒伏塌陷，他来时远远瞧着於菟儿伏在丫杈间，雪白雪白的一团在幽暗密林间甚是醒目，便匆匆奔了过去，并未在意这一片枝叶矮木。
许是服用的清絜渊玉散停了数日，方才死生一息之间，同心脉中沉寂的灵蛊心神感应，谢阑瞬时魂灵离体般无知无觉，rou体脱去掌控，后神志回笼，然而蛊灵虽复又重新蛰伏假寐，然而周身血脉经络间浑然的Yin寒真气流转充盈，久久不曾消隐。因着自幼便毁去了丹田根骨，亦不曾练习弓马御射，谢阑并非敏锐之人，现下却仿若拭去了琉璃上朦胧shi润的水雾般，天灵五感乍然清亮了起来。
似乎能够清晰辨认寰宇内每一滴砸入地面打落叶上的雨来自何方，泥土被水汽压下的腥味混杂着丝丝缕缕的血锈气息弥漫着。谢阑垂头，便见一只小鹿倒伏在杂乱的细枝间——尸体僵硬，喉咙上伤口狰狞，血已是流尽了，被雨水冲刷得泛白的皮rou散发着死气。
於菟儿已是从怀里爬上了他的背，蹲在谢阑的肩膀上，用粗粝温热的小舌头一下下舔舐着他的脸颊。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脖颈，那处肌肤光洁而平整，并没有狰狞创破间暴露的断截喉管与渐渐腐烂的尸rou。
恍惚间，水汽渐渐地复又爬上了琉璃，谢阑低垂着头颅，伫立在渐渐大起来的雨间。
良久，几乎僵硬的身子微微一动，一阵天旋地转般的虚脱感袭来，猝不及防下，谢阑挣扎着扶住了身侧的粗粝树干，猫儿惊叫一声，顺着力道轻捷地跳到了泥泞的shi地上，调转了个身，急切地以前爪攀住了伏倒之人，霜猊也从谢阑身下钻了出来，呜呜咽咽着去拖谢阑的衣袖。
蛊灵汲取Jing血强行觉醒后，姗姗来迟的反噬猝然爆发，比之从前凶猛数倍，仿若剧烈剜心啮骨般将魂魄焚毁殆尽，谢阑耳中万钟轰鸣，牙关紧咬至渗血，腹中腾起一片片燎原似的滚热，燃烧蔓延过浑身经络血脉。
大颗大颗的汗水滚滚落下，谢阑拼尽浑身解数，半翻过身子，以防自己溺死在积聚的泥水中。
雨似乎又大了一些，落在半阖的漆黑眸子里，仿若浅浅蓄起的晶莹泪水。有些失神地望着树冠间流照的缕缕微明天光渐渐湮灭，来时的痕迹或许已是彻底消失不见，山间的夜如寒彻入骨，将是幽冥鬼差为他戴上的冰冷枷锁。
“阿翎”
低低的一声，消散在泼泻的大雨里。
天地寂然，唯夜雨绕暮寒坠落。一颗shi漉漉的小脑袋坚持不懈地去推拱着泥滩积水中昏迷之人的头颅，纤长濡shi的睫羽上缒悬的水珠轻轻抖动，有什么微凉柔软的东西贴在血色尽褪的唇上。谢阑张口含住以齿列碾碎，甜浆化开，流进腹中，熨帖了焦渴与饥饿。
吃力地将果rou囫囵吞下，霜猊见状立马转身疾跑，留下於菟儿看着谢阑。跑了一趟又一趟，小狗衔来野果喂予他口中，约莫一个时辰过去，指尖终是渐渐回流一丝热度，谢阑颤抖着移动肢体，强撑着起身，从地上摸索着拾了一根断裂的树枝，霜猊在前面一步三回头地引着，拄住开始挪动。
空中不时闪现声声炸雷，於菟儿浑身shi透后雪白的长毛贴着身子，显得比平日里小了一整圈，战栗得格外明显，随着谢阑一道慢慢地行着。
在黑暗崎岖的山路间走了不知多久，风雨如晦，遥遥的，谢阑隐约听得山下传来呼喊，不甚真切，却显是秦沧翎的声音。
然而他已是有心无力，霜猊蓦地大声地咆哮起来，冲入了前方黑暗，不久后，少年的身形显现，在雨幕中焦急地狂奔而来，践踏着积水，谢阑手中的树枝摔落在地，展臂拥住了猛地扑上来的少年。
一手提起猫儿，一手飞快解下了外罩的流翠羽缎防水斗篷，将人整个裹住后打横抱起，谢阑蜷在秦沧翎的怀里打颤，少年脖子上还挂着条shi哒哒的猫儿，声音在雷雨中几乎听不清：“阑哥哥！你去哪儿了！”
附至耳边，谢阑气若游丝道：“阿翎对不住我去寻霜猊和於菟儿，一不留神迷路了”
秦沧翎紧紧搂住他，嘴唇贴着怀中人冰凉的额头，运起轻功掠回了院中。
进了浴房，掏出火折子燎燃了所有的灯，火光下谢阑脸色白惨惨如鬼一般，乌紫的嘴唇哆嗦着，坐在杌凳上，由着秦沧翎扒掉他脏污的衣裳鞋袜，将他整个人浸入了浴桶的热水中，另拿了两个小盆里泡着一猫一狗。
秦沧翎跑回后厨端了碗鸡茸蘑菇粥回来，一勺勺喂与他吃下，谢阑喝了大半碗，终是方觉得复又活了过来。半人多高的浴桶上悬一支削口竹筒，热水冲刷而下，污泥与碎叶残枝从桶底的排孔流走，不多时，桶内蓄水终是又恢复了清澈。
少年将粥碗搁到一旁，捉过谢阑的腕子，柔声道：“阑哥哥，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将头抵再少年胸口，谢阑颤抖着，秦沧翎托起他的头颅时，但见他已是泪流满面。
秦沧翎担心他是伤到哪儿了疼痛，一边以拇指拭去谢阑脸庞泪水，一边要去摸索他水下的身躯，却被握住了手臂，怀中人只是轻声哽咽道：“我无事了阿翎没有什么的，莫要与舅舅说让他担心”
少年担忧地摸了摸谢阑终是泛上了丝丝血色的脸颊：“阑哥哥，是我不好我想着晚些回来也不碍事儿，知伯寻到鸿蒙殿中，道是韬韫院无人，我只当你出去散心了，没有在意直到回来发现你、於菟儿和霜猊都不在，方才知道是出事了都是我不好”
抬手拉住少年shi漉漉的襟口，谢阑偏头将唇吻了上去。
秦沧翎愣住，这几日谢阑身子不适，两人夜间多是相拥入眠，便是不时交换的吻也缱绻而柔情，然而现下谢阑贪婪地索求着，手指插入秦沧翎shi润的发间，往日里交欢时的羞怯柔顺与温柔甜蜜荡然无存，彷如想要急切地证明什么般，唇舌相濡，齿列扣撞。
“阿翎阿翎我想要我想要你。”
轰然劈下的炸雷彷如裂开天地，秦沧翎回应着谢阑，一边褪下了衣裳潜入了浴桶中，shi淋淋的布料抛在外面散落一地，谢阑两条修长的雪白大腿被他抬起架在了臂弯中。身下之人整个呈现任君施为的献祭姿态，眸子shi润润的，灯火漫散在他的眸子里。
谢阑还在微微哽咽，却似乎依然哭泣着，然而并没有泪水流出，或许是止住了，或许是咽下了，或许是滴落到心脏上去了。少年突地有些看不懂谢阑，那氤氲的泪光中浮动着浅浅一层支离破碎的情绪，他在愧疚，在渴求，在悲伤，乞怜与他的每一寸肌肤相亲，因劫后余生的重逢而心碎，千丝万缕旋作幽暗的深渊，其中却无半分的情爱的望欲。
秦沧翎有些懵懂，他不知谢阑为何如此，然而直觉却晓得这人现下仿佛脆弱易散的琉璃彩云般，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叹了一口气，终于只是俯身紧紧搂住了他。形容姣美的唇瓣摩挲着着谢阑的的眉梢眼角，心尖饱胀的酸涩与爱意几乎要溢出来。慧极必伤，情深不寿，谢阑思虑实是太重了，许是从未倾诉过，不愿吐露一丝一毫的烦愁心绪，他愿意等到谢阑真正放下一切防备的那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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