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1/1)

榆庙,北方乡镇里的一个普通村子。

村口的石碑上刻着七百年前建村的历史,说是洪水泛滥使得难民北迁至此。村子周遭是大片大片的榆树林,放在城市里那得叫做"绿化",搁在这等穷乡僻壤就是占地了。

榆庙。名字里带着“寺”与“庙”的村庄里大多有座香烟缭绕的小庙,供村民们求神拜佛,祈福消灾。

去年夏天榆之远的母亲也去庙里烧过香,求她儿子金榜题名。尽管榆之远再三声明他如愿考上大学与烧香祈福是没有半分关系的,可杨芳容仍旧时不时的往庙里跑。

封建迷信害死人,榆之远心里骂道。

每每路过小庙,他总是目不斜视地快步往前走,生怕衣服沾上那股劣质檀香味儿。

三伏天里榆庙闷热得像烧砖的土窑,知了猴趴在树上“知了,知了”地没完没了,花蚊子专盯着细皮嫩rou的地方咬,能让人整宿整宿睡不安生。

榆之远被耳边蚊子“嗡嗡”声吵醒时天不过蒙蒙亮,他睡得迷迷瞪瞪时估计挠了不少下,现下蚊子叮过的皮rou起了数个红肿的包。

床头放着的清凉油原本是他防晕车买的,倒也可以拿来擦蚊子包。榆之远拧开扁平的瓶盖,往胳膊和大腿上细细抹上一层淡黄色药膏,碰到挠出血的地儿忍不住“嘶嘶”叫。

他昨天傍晚才到的家,一天舟车劳顿,又因为绿皮车上卖的吃食太贵舍不得买,一回到家就喊饿,小脸发黄的憔悴模样可把他妈心疼坏了。

昨晚榆之远吃完整张烙饼,喝了一大碗玉米粥后实在撑不住了,裤子都来不及脱,累得倒头就睡。

一大早醒来饿得他直喊妈。

榆之远瞧见身上的衣服皱皱巴巴的,闻了闻腋下,汗臭味熏得他直犯恶心。榆之远找出一块毛巾,蘸水后仔细擦了擦身子,又从行李袋中掏出件白色棉衬衣换上,对着镜子整理了下头发,将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才出了自己的房间。

厨房里,杨芳容早就给他备好早饭,方桌上摆着两根红山药、一个鸡蛋、一锅小米粥,还有一小碗用香油淋过的腌萝卜丝,生怕他吃不饱一样。

上大学后榆之远才喜欢了细嚼慢咽,因着生活节奏没有高中那么紧张,吃饭不再需要火急火燎的。

亲眼看着他吃过早饭,杨芳容才放心去田里干活。

榆之远家包了五亩地,平日里都是杨芳容一个人忙活,过麦、秋收时榆父也不一定能从外地赶回来。一年又一年,姑娘家的葱白素手生生磨出老茧,掌心粗糙又厚实。

榆之远他爸看了心疼,榆之远也心疼。

见他妈要走,榆之远忙回屋拿上件灰色粗布褂子,叫住杨芳容:“妈,我跟你一块去。”

杨芳容正用力拍打着手里的尼龙袋,扬起的尘土飞扬,呛得她直咳嗽:“行了,你连咱家地头朝哪都没认清。远远乖,再回去睡会儿,哎呦,昨天那个脸色可吓坏妈了。”

榆之远还要坚持,杨芳容有些不耐烦道:“你这孩子咋越大越不听话,不愿意在家待着就去给你三叔送袋柿子,好好谢谢三叔昨天特地去镇上接你。妈告诉过你,人情债——”

他妈一唠叨起来总是没完,榆之远怕得不行,赶忙打断她:“我知道了。对了,我爸什么时候回来?”

杨芳容将袋子折成豆腐块大小塞进裤兜,叹了口气说道:“上次他往村里打电话我没接着,村长家的二妮儿帮我接的。快了,顶多就是过两天的事儿。”

榆之远上次放寒假时他爸还在广州打工,春节都没落到回家的机会。院子里的梨树发芽了榆季林才回家,榆之远却开学了。

清晨刚摘的西红柿被杨芳容一股脑儿地倒在了院子里,榆之远挑了十来个又大又红的,洗干净后装进布袋子里,又将剩下的拾起来放在厨房的灶台上,这才伸了伸懒腰准备出门。

七点多的太阳不怎么晒人,麻雀落在树上唧唧喳喳,榆之远心情不错,竟觉出这画面有几分诗情画意。

村里的主干路是每家每户出了些旧石砖铺成的,砖缝极窄,榆之远见过一个踩着细高跟的姑娘崴过脚。石砖路两侧各种了一排合欢树用来撑门面,细长的粉色花丝聚成一团,像把小巧的羽扇。

榆之远家在榆庙的东北方向,他三叔住在西南角,榆庙不小,他沿着大路走了七八分钟才向西拐。

路边坐着的女人们在他没走远时就假模假样地窃窃私语,榆之远听得一清二楚,无非还是他家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榆庙的村头总少不了这几个婆娘,每天准点搬来马扎凑在一起。管他好的坏的,闲言碎语就是她们的一道下饭菜,说得越多,吃得越香。

榆之远见怪不怪,早就练就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本事。

榆之远走到三叔家门口才看到他堂哥,两人合抱粗的樟树正巧遮住了身形瘦长的榆钱。

原先榆之远只注意到树下有个坐在自行车上的男人,而且他一眼望过去便晓得那人个子不矮。

男人穿着米白的衬衫、雪白的橡胶鞋,跨坐在自行车后座上,黑色长裤包裹的两腿都懒懒散散地抻着,宽阔的肩背与健壮的双腿自有一股雄性天生的力量感。

乡下本就难得一见衣着不土气的人,男人好比阳春白雪一样撞进榆之远眼里。即便看不清楚男人的脸,也不影响他心里的算盘打得叮当响。

榆之远看得一清二楚,他堂哥正站在男人面前点头哈腰,不停地喊男人"哥"。他不禁失笑,平日里最是嚣张跋扈的榆钱也有吃瘪的一天。

那边榆钱一抬头,正好与他对视上。

尴尬地笑了笑后,榆之远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打招呼:“钱哥,你怎么躲在这儿,三叔在家吗?”榆之远一边问榆钱,一边打量自行车上的男人。

男人五官生得很好,浓眉大眼,鼻梁英挺,一定很招女孩子喜欢。

而榆钱全没了刚才低声下气的模样,对他这个堂弟矜持笑了下:“我爹在堂屋吃早饭呢,昨天他还一直跟我念叨着你回来了。”

"是吗?"榆之远应付着他堂哥,暼了眼身边的男人,正瞅到男人用肆无忌惮的目光打量自己,吓得他赶紧缩回头。

"你赶紧进去吧,好好陪你叔说会儿话。"榆钱催促道。

榆之远不好再虚与委蛇,笑眯眯地回道:"好。"便拎着柿子悠哉地转身。

榆钱被他三婶宠得无法无天,打小便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小霸王,二十多年来也就脾气更加暴躁的三叔能治得了他。

世道向来是以恶制恶。榆之远认定榆钱害怕的男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榆之远前脚刚走,榆钱就迫不及待恢复了先前的模样,低声央求男人:“桑哥,我这手头确实紧,我爹最近又看我看得紧,我拿不出这么多钱。您看能不能给小弟缓缓?”

男人转着手里的钥匙串,不由嗤笑道:“缓个头!你这还好是借了老子的钱,要是换了旁人,拖个一年半载的,你觉得自己现在还能全须全尾儿地站在这里?”

榆钱忙应道:“是是是,还是咱桑哥大方又仗义。”

男人扬起下巴向前指了指,问道:“那走了的是你弟弟?”

榆钱讨好地笑着回答:“我堂弟——榆之远。桑哥您一直在外头待着可能不知道,我弟也是镇上出了名的牛人,从小学习倍棒,就没当过第二。这不,他前年考上了北京一个大学,县长都来请他吃饭。诶,学校叫什么名字来的——”

他顿了半天,嘿嘿笑着:“这学校的名字都差不多,我还真想不起来了。”

“行了,老子知道你这个榆木疙瘩的脑袋装不了多少东西。”男人转头对着榆钱露齿一笑。

榆钱咽了口唾沫,桑根笑得怪瘆人,吓得他刚到嘴边的话全部生生吞回肚子里。

"你堂弟长得怪俏,皮肤挺白,屁股也翘。"他仍盯着榆之远消失的方向,眼神凌厉。

榆钱听了脸一白。他知道有的男人不走水路,偏爱旱道,但他可没听说过桑根也好这一口。

"桑哥,您可别打我弟的主意。我们家十八代才出了这么一个光宗耀祖的读书人,我小时候揍他一下,我爹都恨不得宰了我祭祖。"榆钱打小便讨厌只会读书的呆子,今天也是难得替他堂弟说两句话,毕竟让人断子绝孙的事太缺德。

桑根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随口搪塞道:"谁打他主意了?我就夸他一句皮相好,你别想歪。"

榆钱心里纳闷,哪有夸大老爷们屁股翘的,面上还是嘿嘿笑着,识趣地不再提这事儿。

桑根看了眼手表,他已经和榆钱磨叽了半小时了,"行了,我呢,今天心情还成,再给你一个月的时间筹钱。”

榆钱喜形于色,连忙点头应好。

男人伸了个懒腰便蹬着自行车慢慢悠悠地走了,嘴里还哼着时髦的情歌——

“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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