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2/2)

静姝的咳疾是冬至那天复发的。起初只是几声轻嗽,夜里却骤然转急,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帕上又见了红。太医连夜府,诊脉后眉锁,退到外间才对潘君瑜摇:“夫人这是沉疴腑,心脉衰微,官只能尽力。”

君瑜没有回答。她看着窗外那些朴素的面孔,想起这六年,修了三条渠,清了漕运积弊,减了五十万两苛捐杂税,也罢了三十七个贪官。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鲜活的人生。

“信女潘君瑜,”她顿了顿,改了自称,“信士潘君瑜,今立誓:愿终茹素,减寿十年,只求吾妻汪静姝病得愈,平安顺遂。若得应验,必重修庙宇,再塑金。”

承嗣闻讯从国监赶回,跪在母亲床前,握着她的手唤“娘”。十六岁的少年郎,已是模样,此刻却哭得像个孩。静姝虚弱地抬手,摸摸他的脸:“莫哭,娘没事。”

离杭那日,杭州百姓自发相送。从巡抚衙门到运河码,沿途摆了香案,有人跪着喊“青天留步”。承嗣趴在车窗上看,小声问:“爹爹,他们为什么哭?”

“尽力”二字,说得艰难。潘君瑜立在廊,看着里间昏黄的烛光,寒冬的夜风刮在脸上,竟不觉冷。她想起三十年前苏州潘府的新婚夜,想起静姝穿着大红嫁衣坐在床沿的模样,想起辽东风雪里那封家信,想起杭州西湖边,静姝笑着说“若一直这样多好”。

“会的。”君瑜摸摸他的,“年年都会开。”

潘君瑜告了假。腊月二十三那日,皇帝遣侍来问,她跪在府门前接旨,听太监宣完勉之词,起前一黑,幸得墨雨扶住。回屋后,她去了佛堂。

不知是誓言应验,还是静姝自己挣着要活,过了年,病竟真有了起。咳血止住了,能些米汤,偶尔还能靠在床说几句话。太医再来诊脉,连连称奇:“夫人这是心有挂碍,不肯就去啊。”

船行渐远,江南的山渐渐模糊。前方是京城,是更复杂的朝局,是未知的挑战。

静姝的挂碍,是承嗣的婚事。

她说得笃定,静姝便信了。

官船北上的时候,西湖已蒙上薄雪。静姝靠在她肩,轻声哼起苏州小调,是当年哄承嗣睡觉时常哼的。承嗣趴在窗边看运河两岸的风景,忽然回说:“爹爹,杭州的玉兰,明年还会开吗?”

可怎么会没事。汤药一碗碗去,人却一日日消瘦去。到了年关,已昏睡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偶尔醒来,看见君瑜守在床边,她便笑:“你呀,总不好好歇息。”

怎么就不能一直那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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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的边,有静姝,有承嗣。

“喜帐要用茜素红的,嗣儿喜那个颜。”

她吩咐得仔细,神竟一日好过一日。到了二月底,已能床走几步。只是到底亏空得厉害,站不久,说会儿话便

“喜饼要多备些,街坊邻里都要送到。”

而她自己,也从一个需要时刻警惕的“孤臣”,成为真正的封疆大吏。新帝需要她回去,不是因为她是女这个秘密无人知晓,而是因为她的能力、她的政绩,已足以让那些非议闭嘴。

船舱外风雪渐起,运河开始结冰。而舱烛火温,映着一家三依偎的影。

腊月的京城,雪得绵密。

婚期定在三月初八。原是想着冲冲喜,如今新娘已过了聘,吉日也定了,自然要办。静姝持要亲自持,君瑜拗不过,只得让梅等人帮着,将事项一件件拿到床前禀报。

一字一句,说得极缓。烛火在佛像前动,观音低眉,悲悯地望着这个跪在尘埃里的当朝尚书。

这就够了。

北上的路还,但她们在一起,便不惧风霜。

p; “那就回。”君瑜握住她的手,“此番回去,不一样了。我是尚书,是阁臣,有些事不必再像从前那样如履薄冰。”

至少,她是这么希望的。

佛堂是静姝来京后设的,小小一间,供着观音。这些年来,静姝每日在此上香,求的无非是“平安”二字。如今到潘君瑜跪在蒲团上,她不信神佛,此刻却愿信。

三月初七那日,静姝起了个大早。坐在梳妆台前,梅为她梳。铜镜里的人,鬓边已见了白发,角细细的纹路,是岁月留的痕迹。年轻时那倾城的容貌,如今只剩温婉的廓。

第19章 画眉

但这一次,她潘君瑜,是治理一方有功的巡抚,是新帝亲召回京的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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