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仓(2/2)

第三角也破了。

然后她听见一声极其刺耳的金属碰撞——刀锋撞在刀锋上，火花溅开。

抬头一看，北角的木桩就在两步之外。她连滚带爬扑过去，将第三张符拍上去。

幻阵。她心里咯噔一下。

四象锁魂阵的“魂”字，原来是这个意思。

她心头一沉，回头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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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院举起了刀。谢无忧闭上眼。

东角破了。

符光炸开的瞬间，朱砂纹路猛地一缩，然后像被激怒的蛇群般向外弹射而出，数十道红色光丝直扑她面门。谢无忧早有准备，就地一个翻滚，光丝贴着头皮擦过，烧断了她一绺头发，落在身后的地上“嗞”地烧出十几个焦黑的小坑。

她落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虚空中，四周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自己的呼吸声。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很小、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谢无忧看见了。

“这么凶？”她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也没功夫心疼头发，仗着身形灵巧在光丝之间左闪右避，趁着间隙再次结印——第二张符甩出去，正正贴在木桩正面。

“无忧！”

灰色虚空像幕布一样从中间撕裂开来。她踉跄着跌回地面，膝盖磕在砖石上，疼得倒抽一口气。

“当我傻？你们俩，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她等了半息，没等到预想中的疼痛，睁开了一只眼。

“可惜了，天不遂人愿。”他勒住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浑身狼狈、发梢还带着焦痕的小道士，“再给你半炷香，这阵就破了。偏偏只差这半炷香。”

“如果遇到意外，拽一下。”他的指腹在她腕侧短暂地停了一瞬，像在确认绳结松紧，“我不打紧。”

“无忧，醒醒。”

第四刀接上了后半句，嘴角微微翘着：“何况还是两个小朋友。”

护院们围了上来，比方才多了两倍，火把将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歪七扭八。

然后她看见了柳南池。他从西面的阴影里掠出来，身形极快，柳叶双刃在月光下划出两道青色的弧光，直取刘半城的马头。

刀锋割裂衣料，破开皮肉，一股温热的血溅出来，溅在谢无忧的后颈上。

“刘半城，你爷爷在此！”第二刀拍了拍胸口，哈哈大笑，“欺负小朋友算什么本事？”

两角先破，第三角我用法力压住，你去断第四。”柳南池说，“来得及。”

“好啊。”刘半城歪了歪头，笑了，笑容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温和：“你是不是想听我这么说？”

她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猛地转身。柳南池单膝跪在她面前，右肩的伤口深可见骨，衣料迅速被洇成暗红色。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没事”，可脸上的血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截住他！”刘半城在马背上喝道，“那个道士也不要放走！”

他说完便转身向西面潜去，身形很快隐没在夜色里。谢无忧低头看着腕上那圈若有若无的红线，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猫着腰向东面的木桩摸去。

刀刃被两根铁棍架住了——护院中的两个壮汉同时出手，刀棍相撞擦出一蓬火星。

他的目光越过粮仓的围墙落在谢无忧身上，嘴角翘了起来。

他命令护院抓住谢无忧的头发，在她腿弯处踢了一脚，强迫她跪下。那张笑意盈盈的脸俯下来，近得她能闻到他袖口上淡淡的檀香。

柳南池喊了一声。在喊出声的同一瞬间动了，恰好在那柄刀落下的前一刻挡在了她身后。

“破！”

谢无忧没有答话。她悄悄将最后一张符塞进了袖口深处，手按在腰后的铜钱剑上，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护院们已经分散开来，从三个方向包抄了过来，正门的方向被刘半城和他的马堵死了。

谢无忧转过身，将他护在自己身后，

唯一的缺口在南面，可那里还有一道没断的阵眼。

“无忧。”

她猛地停住脚步，闭上眼，又睁开。指尖掐进掌心里，疼痛把最后那点恍惚驱散了。

“轰”的一声，木桩从中间裂开一道缝，朱砂红光骤然黯淡。

“放他走。”谢无忧开口，声音比她想象中稳，“一切都是我一个人计划的。他只是收钱办事，和此事无关。”

刘半城打了个响指：“动手。”

火把尽头，两个人影并肩立在粮仓外的月光里。一个左眼戴着黑色眼罩，一个右眼戴着同样的黑色眼罩，一人扛刀，一人执刀，刀尖朝下，刀身泛着寒芒。

然后一柄刀从她侧面的视线盲区劈下来，她余光扫到刀光时已经来不及转身了——太快了，刀刃裹着风声落向她的后颈。

越靠近，越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感——空气里浮动着细密的电流似的嗡鸣，皮肤上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她猛地转头，身后空无一人。

“无忧。”那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近了些，带着一种诡异的温和，“娘在家里等你吃饭呢，快回来吧。”

谢无忧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行。东面那个归我，西面的归你，北面的我来断第四。南面的——你先用法力压住，等我信号。”

她在木桩三丈外停下。桩身上的朱砂纹路蛇一样扭动着，像活物般感知到了她的靠近。谢无忧将一张破煞符咬在齿间，双手结印，低声念了一句诀，随即手腕一翻——

火把的光映出一张阴鸷的脸。刘半城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一队护院，个个提着刀剑，火把将他的暗红锦袍照得像浸了血。

几乎同时，西面传来一声闷响，柳南池那边也成了。两角一断，阵法的嗡鸣声陡然加剧，南角和北角的红光暴涨了一倍不止，整座粮仓的外墙都在震颤，砖缝里沙沙地往下掉灰。

谢无忧的脚往前迈了半步，腕上的红绳忽然紧了一下，像被人轻轻拽了拽，紧接着她听见柳南池的声音从红线那头传过来，有些远，但清晰：

谢无忧没等它反应，抬手并指在面前画了一道破幻符的虚形，凌空一划——“破！”

她从袖中摸出四张符纸，又摸出一把碎铜钱塞进柳南池手里：“万一出了岔子，撒铜钱保命。别硬撑。”

阵法的红光像是被抽去了主心骨，从暴烈的涨潮变成了退潮。谢无忧撑着一口气爬起来，正要往南角跑，忽然听见粮仓正门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火把的光。密密麻麻，少说二三十人。

柳南池双刃分掠，左边的护院刀断人退，右边中了一掌倒飞出去撞在围墙上。可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右肩的旧伤在方才压阵时已经被反噬之力震得裂开了口子，此刻牵动着整条手臂，柳叶双刃在手中微微发颤。

护院们一拥而上。谢无忧咬了咬牙，硬着头皮拔剑迎上去。她侧身避开一柄刀，脚尖点地借力后翻，将铜钱剑掷出——剑身旋转着砸翻了一个正要偷袭柳南池后背的护院。

柳南池没有接铜钱。他低头看了一眼右腕上的红绳，指尖在上面轻轻一拨，绳端便松了开来。他牵着那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红线，绕过谢无忧的手腕，在她腕上打了个极轻的结。

是谢母的声音。带着熟悉的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响和灶房里的油烟气。

“……你也就能拿这个来骗我了。”谢无忧对着虚空笑了笑，“可惜我娘从不会说‘回家吃饭’这四个字，她只会说‘又死哪去了给我滚回来’。”

谢无忧来不及喘气，掉头就往北角跑。可刚跑出三步，脚下忽然一空——地面像被人抽走了坚实的那一层，她整个人猛地向下陷去，落进一片扭曲的光影里。

幻境顿了一下，像被人戳穿了把戏后慌了那么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