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回忆(1/1)

从天牢里出来,外面自有侍从小轿接应。

其实在牢里就有狱卒想替崇钰接过背上的人,但被他拒绝了,坚持着自己将人背了出来。

今天发生的事实在是太超出他的思考范围了。刚才凭着一股怒火赶走了崇钺,并强行将崇铭带离天牢,可接下来该怎么办,他胸中连半点头绪都没有。

总之先为他医了伤口,之后再做打算吧。

将人带入昭翎宫,安置在寝榻上,崇钰招了御医来为他疗伤。

身后那一处强行交合所致的伤口,本是不想让御医查看的。毕竟这样的伤,太过羞耻,也太过惊人——即使他是涉嫌谋逆的重犯,可罪名未定,终究也还是盛元的五王爷,被虐打刑求也就罢了,被暴力侵犯算怎么回事?而且那侵犯者还是他的亲哥哥,兄弟乱lun,何其丑恶!但那伤口又实在是太过凄惨,tun腿处尽是暗红的血渍,沟壑中的那一处密窍肿胀外翻着,若是不处理恐怕难以自愈。

崇钰平生第一次板起面孔作出凶恶模样,压着老御医的肩膀低声告诫他,此伤你只管医好,不许多问多想,若是走漏出去半点风声,你知道后果!

老御医哆嗦着连连点头,提着一颗心为他处理了伤口,留下药方后,逃命似的离去了。

第二天上朝果然有大臣提到崇钰昨晚将重犯带入昭翎宫一事,旁敲侧击地指责他罔顾律法、肆意妄为。以往崇钰自知能力不足,于政事上毫无建树,所以便会更加注意行事规矩,谦逊低调,从不任性跋扈。但这一次他很坚决的驳回了将崇铭送回天牢的要求,难得的发了脾气,几乎是指着鼻子骂崇钺滥用私刑,狠狠地将奏章摔了一地。太后被他吓了一跳,没想到这向来温和柔顺的大儿子竟也能怒成这样,不知崇钺到底是用了什么“私刑”?同文尚书暗地里交换了一个眼神,太后做出和事佬的模样,柔声安抚。底下大臣也没见过陛下这番情态,面面相觑,低下头不再说话。

此事好歹压下,崇钰下了朝只觉得头晕目眩,倦怠不堪。群臣的指责与不满他尽看在眼里,以他的性子,其实并不愿与人针锋相对多做争执,他的魂灵里装的是风花雪月、小桥流水,大吵大嚷不会给他带来快意,只会让他疲惫。但是为了崇铭,为了凄惨的、无故被陷害的弟弟,他必须硬气一次,主动为他遮挡风雨。

回到昭翎宫,崇铭裹着被子趴在床榻里,眉目紧闭仍在昏睡。

老御医刚刚又来过一次,为他更换了伤药。外间架起一鼎小炉,正在咕嘟嘟地熬着药汤。

崇钰叹了口气,坐到榻边,轻轻捋顺他散乱的鬓发。

崇铭在睡梦里似乎也不太安稳,眉毛揪紧,眼皮颤动,牙齿紧紧咬着,时不时泄出一声低叫。

他又梦到少年时的情景了,梦到母妃死后、被崇钰搭救之前,那一段暗无天日的悲惨岁月。

崇铭的生母是一位家中毫无势力、地位低微不受宠的偏妃,相貌温婉清秀,但性子胆小怯懦。某次偶然的机会被先皇临幸,并有幸诞下了皇子,但因着性格和家世的缘故,并未能母凭子贵,从此一步登天,反而是因害怕遭人嫉恨暗算,而过得更加低调,谨小慎微。

十岁之前,崇铭几乎未离开过出生的那座偏宫,直到生母病逝,先皇将他送到凌贵妃处生活,命他今后同其他皇子一起读书习武,他才第一次发现,原来皇宫是如此广阔,景色是如此优美,而人心——竟也是如此险恶。

在凌贵妃的芷翠宫与四皇子崇锦共处的两年是他不愿多做回想的黑暗时光,同那段日子相比,曾经的十年尽管平静寡淡、寂寞清冷,但好歹是舒适而温暖的,饿了有嬷嬷做糕点给他吃,累了有娘亲把他揽在怀里轻柔爱抚,可来到芷翠宫后,一切都变了,他像是从人变成了牲畜,变成了任人打骂、饱受欺凌的一条流浪狗。

崇锦最喜欢的游戏是骑在他的后背上,让他四肢着地在石子路上爬行,一边爬一边汪汪的叫。尖锐的石块将他的膝盖手肘磨得血rou模糊,他痛极,趴在地上哀哀地哭,求崇锦饶过他。可崇锦不仅不饶,反倒是兴奋地拿鞭子将他抽得满地打滚,甚至还解开裤子往他身上撒尿。

从恐惧害怕,再到麻木绝望,他试过反抗或是逃跑,但换来的只会是更加残忍的虐待。

漫天的大雪里,瘦小的少年仅着一层单衣瑟缩在凉亭上,呆呆望着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默默在心里发问:人为什么要活着呢?是不是只要从这里跳下去,就再也不用忍受痛苦了?还未等他思考出结果,下一瞬间,犹带着体温的厚重狐裘便落到了他的肩背上。他一转头,便恰恰好撞进一双温柔眼眸——

“铭儿。”

他听见那人这样唤他,玉白的手指抚上他的头顶,轻轻摩挲。“是铭儿罢?怎的坐在这里,不冷吗?”

他呆坐着,嘴巴像是被冻住了一般,讷讷地发不出一言。

“你的手好冰。”那人微微蹙起眉头,眼里是毫无掩饰的担忧。他将那狐裘又裹紧了些,往崇铭的手里塞了一只暖炉。

暖炉很小,但却融融地散发着热气,热得仿佛快要将他的手灼伤。

吸了吸鼻子,本以为早就干涸了的眼眶里竟忽然滚出了泪珠,他抓着那人的衣袖哭得涕流横流、抽噎不止,心中惶然地想:完了,我不该这样的,太难看了,他要讨厌我了

但那人并没有如他所想的那般厌恶地甩开手拂袖而去,反而是弯下身子将他揽在怀里,低声轻哄。

崇铭认得他,他是盛元的大皇子崇钰,是尊贵的太子殿下。太子年已及冠,平时在昭翎宫由专门的夫子教导学习,并不经常与其他年岁尚小的弟妹们相见。崇铭虽也是皇子,但在宫中身份低微,参加寿宴时只敢低着头缩在角落,而皇帝也从不会想起他,问候他。

像这样低贱如尘埃的人,竟也能得到他的关心与爱护吗?

不敢置信,也不敢放手,崇铭抱着他直哭到昏厥,细瘦的手指缠在他的衣带上掰都掰不开。

那日崇钰带他回了展翼宫,将他安置在柔软舒适的寝榻上,亲自喂他喝了一碗银耳莲子羹,摸着他的头发听他含糊不清地诉说,最后红着眼眶告诉他,铭儿,以后你就住到钰哥这里,有钰哥护着你,你不必再怕。

钰哥钰哥

崇钰听到他在梦中呼唤,连忙握紧他的手,低声应道:“钰哥在呢,别怕。”

不知是不是听到了他的回应,崇铭皱紧的眉头渐渐舒展开,唇角微微上翘,露出了一个安逸的笑容。

被崇钰接到展翼宫后的六年,他的人生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有太子在背后撑腰,原先轻贱他羞辱他的人都收敛了手脚,最多只敢在背后做些小动作。崇铭知道他的钰哥性格温柔不喜争执,所以从不仗着他的爱护反过来做些飞扬跋扈的恶事,只是刻苦读书习武,誓要将从前疏漏的都补回来,做一个值得钰哥另眼相待的好弟弟。

后来三皇子崇钺游学归来,他乃是当时举国无双的奇才,崇铭虽不喜那人个性,但也从其身上学到了许多文韬武略。而这之后,他又被骠骑将军霍剑庭所看重,结为师徒,入军中历练修习。

十六岁时,北漓汗王派使者外交,九尺高的虬髯勇士当众脱了衣服,露出肌rou饱满的上身,睥睨四周要与盛元武将比试。崇铭在众人惊诧的目光里从容站出,使一杆黑铁长枪,与其缠斗多时,最终将之击败,并叩首称“此子人中蛟龙也”。

当日晚宴上,皇帝第一次向他投来饱含嘉许的目光,拍着他的肩膀大力夸赞。他的钰哥更是激动又骄傲,揽着他痛饮美酒,同榻而眠。

其实这样就已经很好,有了爱护自己的哥哥,赏识自己的父亲,还有强大勇武的师父,前途几乎是畅通无阻,一片光明。

可是人心总是贪得无厌的。他不想再仅仅做一个“弟弟”,他希望得到那人全部的爱,像自己一样,渴求爱抚,渴求亲吻,渴求水ru交融,紧密的、插不进其他任何人的爱。

崇钺的追逐让他感到困扰又恐惧。其实从本心上来说,他并没有那么厌烦崇钺,那人性格虽差,但也的确胸怀大略,可以算作是英杰。只是他在崇钺身上看到了太多自己的影子。陷在一厢情愿的单恋里、得不到回应的人原来是那般狼狈不堪吗?他又惊又怕,见到崇钺便心情烦躁,内心煎熬着,泄愤似的摆出一张冷脸,只求他不要再在自己面前出现。,

然而逃避无用,即使他不愿去想,该来的也终将会到来。同禄帝薨逝后的第二年,新皇崇钰为稳定朝堂,迎娶了兵部尚书的女儿胡蕊馨为后,婚礼举行得极为隆重,全国上下都为之庆贺。

大婚当日,崇铭独自一人来到当年崇钰捡他的那座凉亭,喝得酩酊大醉,几要坠入湖中。

崇铭,你还没明白吗?他根本不会爱你啊!你永远只能做他的弟弟,旁的,要不得。

消沉了三日,他勉强振作起Jing神,主动请缨到西北边境守关。

朝中群臣自然是鼎力支持,师父霍剑庭也说男子汉出去历练一番也好。唯有宝座上那人,面目忧郁的望着他,似是困惑,似是不舍。他咬咬牙,低头不再与那人对视,胸中万千情绪激荡。

戍边的请求最终自然是被应允,皇帝给了他半个月时间收拾行装,他却只用了半日,甚至都没有再到昭翎宫里亲自与那人道别,只留了一封信件便匆匆离去。

驻守挽月关的几年是艰苦但又快活的,在那样的环境里,他再没有心思纠结那些儿女情长,每日只要习武练兵或对阵杀敌便好。在那个地方,他的才干本领得到了极致的发挥,敌国军队几次想要冒犯,都被他巧妙化解,扞卫了本国百姓的安逸。

边疆的生活磨练了他的意志,也让他豁然开朗。他想,对崇钰的爱这辈子恐怕是放不下了,想让他同自己一样深爱,大概也是不可能的。但至少,可以努力试着去获得一点点回应,从他三五不时的来信便能看出,自己在他心里也并不是可有可无的。

首先,先替他稳好江山,然后过几年再找机会回到羽陵,留在他身旁。反正自己还年轻着,不怕拖,不怕等,一切总会向好的方向发展的。

然后,便等来了那一纸Yin谋,一脚踏进荆棘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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