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屠合亲记02(1/1)

郑屠合亲记02

雪后三四日，刚过晌午，郑家兄弟和杨郎君一起找到了李家暂居的牛棚。

听人说不如亲眼见，真见了李家这副模样，郑大不住皱眉，连个遮风的瓦片都没有，他二弟真要嫁过来要怎么住？

郑二却不管这么多，两步上去就开始拍门叫人。说是门板，不过是两块拆开的食槽竖在那里挡风，哪经得住郑二的力气，只一下就哐当倒下去砸在地上。

缩在棚内看书的李景吓得一激灵，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打了四五个喷嚏。裹在身上的破棉被呲溜滑下半截，露出里面黑白不分的短衣。被冷风一灌，李景抓着棉被又接连咳了几声，鼻涕不断，一脸菜色，分明一个病秧子。

李景被几个强入家门的陌生男子一看，还以为是上门讨债的来了，紧张得不敢问话。他这棚子墙不挡风，顶不遮雨，除了几张断腿的桌椅缺角的壶碗，愣没有一件完好的东西。就连披在身上那床棉被，也破得满是补丁，黑黄的棉絮从破洞处东冒一点儿，西冒一点儿，薄的还不如别人家挂在门上的布帘。这点儿家当跟个叫花子也没啥区别了。

郑二也不管那许多，问李景，“你可是李家景哥？”

李景慌忙下地，拱手答话，“正是学生。”

“好啊！”郑二大笑，张开蒲扇般的手掌抓住李景瘦骨嶙峋的胳膊，“俺是来跟你家结亲的，你家长辈在何处，还不速速出来一见。”

李景被他扯得一个踉跄，撞进郑二怀里，冷骨头硌着热胸膛，鼻涕糊了人一身，吓得煞白着脸一个字也没听明白。

杨文兆一抬眼，郑大就一巴掌拍在郑二后脑勺上，“松手！还未成亲就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李景赶忙点头，挣着想扯回自己的手，郑二却喊：“便快是两口子了，拉扯一下又如何...”刚想揭他哥的短，经听见门口有人说话。

李家二老上午倒没去讨饭，被喊着与人做短工去了。想着儿子一人在家还没吃晌午，就匆匆在主家揣了两个窝头赶回来。刚到门口就看到当做门板的食槽倒在地上，屋内站了三个陌生男子，一个凶神恶煞，还紧紧抓着他们儿子不放。

李老爹腿一软，不知是得罪了什么人，或是上门来要债的，吓得去了半条命。

李母扑进来抱住郑二的腿就要往地上跪，郑二这时倒又灵光了，撒开景哥儿扶住了李母，“哎哟我的老亲娘欸，俺还没给你磕头，你咋就先磕上了呢。”

李母也喊，“求求大爷饶过我儿，老太婆给你做牛做马。”

“俺可不要啥牛马，俺要做你家女婿。”

“什么？”李老爹被这乱哄哄的对话搅得晕头转向，这会儿总算听清了一句，“你说要干啥？”

“做上...”郑二刚要说，屁股被他哥照实了踢了一脚，差点没咬着自己舌头。

“老丈先坐。”杨文兆一手扯住郑二不许他胡乱说话，对着李景说：“还不先让你爹娘坐下说话。”

“诶诶”李景被呼喝，全没觉得不对，从郑二手上接过老母，又让进老父，坐在屋内唯一能坐的俩木疙瘩上。然后像模像样地整理了一下衣衫，对着三人拱手施礼。

郑二被他哥一瞪，晓得自己莽撞，脸一红，赶忙跟着抬手还礼。

待人坐定，李景才找回了点主人的样子，问三人到底是何事上门。

杨文兆那还敢让他二叔说话，三言两语把来意说了一遍。李家三人听完愣了半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一家之主起来答话。

“来客好意，小老儿心领...”

郑二一听就急了，抢过话就说，“咋的，是看不上俺？俺杀猪种田都是一把好手，保管把你三个喂得肥头大耳！”

“你给我闭嘴！”郑大听了直喊头疼。

李老爹虽读过些书，但这乡野之地都是些村夫莽汉，倒也没往心里去。

“郎君说笑了，哪敢看不上。只是景哥儿学业未满，不敢入赘。”

“嘿，你说这个啊，俺...”剩半截话又被一脚踹回肚子去了。郑大干脆把他扯出棚去，留他兆郎在里应对。

郑二还嚷嚷着不想走，被拉出很远还能听见他打雷似的嗓门。

杨文兆待他哥俩走远，才歉然道，“我这二叔最是性急，人却是个好人。”

“是是...”李老爹哪敢说个不，只是面对这白面小哥怎么也比对着那两个莽汉自在点，就又接着刚才的话头往下说，无论如何也不肯将儿子入赘。

杨文兆自然明白他的顾虑，本朝虽不禁婚配，但却不许赘婿做官。不管你是谁驸马还是平常百姓，只要嫁作人妇便算断了前程。就是那些女子，为了作女官拿俸禄，也多有不肯婚嫁之人。不过这倒难不倒州府师爷杨文兆。

“老丈先莫着急，且听我说。”一席话说得李老爹竟然心动起来。

原来本朝虽禁赘婿做官，却可以合亲方式结为连理。不管女子男子，不以嫁娶论之，而以相合方式结亲，互为官人互为娘子，不出族谱，不改名姓，更无彩礼嫁妆。若是诞下子嗣，姓名也由两家商议再订，如此双方便无从附之说，也不会辱没先祖，自然就可考取功名了。

李家人常年困囿乡间，哪里知道朝廷昭令，若不得解说，怕是一辈子也不知此。

杨文兆见李家人面色松动，趁热打铁替郑二说和，又说可出银子给李家重修屋舍，资助景哥儿继续学业，俨然就把这桩婚事给定下来了。

李景面红耳赤，又是欢喜又是惧怕，想想刚才那壮如牛马的莽汉，再看看自己这瘦弱的小身板，就又开始犹犹豫豫。

他不好意思说，拼命朝自家老父使眼色。李母看了自然明白她儿顾虑，若是个姑娘她就问了，这对方也是个男子，就偷偷拿手捅她老伴。

李老爹一辈子没开过这种口，涨红了脸皮也问不出，心里埋怨妻儿合亲也就罢了，关上门的房中事怎好再提要求，只盼那莽汉怜惜景哥儿，莫要太粗鲁才好。

他嘴上没应，这心里就已经同意婚事了。

杨文兆见这一家子都通红着脸，互相瞅来瞅去就是不说话，看样子不像要拒绝，倒有几分尴尬。他自己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郑二早就偷偷摸了回来，躲在墙外听了半天，见里面半晌没声了就着急，探个脑袋进来就对着老两口吼，“爹娘放心，我一点会对景哥儿好的，来年再给他生个孩子，你俩就等着抱孙子吧！”

他误打误撞一句话，倒真起了作用，李家二老一听喜上眉头，也不觉得那莽汉粗鲁了，眉是眉眼是眼，膀大腰圆胡浓手粗，肯定好生养，立刻就把郑二当做了儿婿，连忙催李景去把他请进来。

杨文兆这才明白刚才这家人是怎么了，因为当初他跟郑大成婚全无此顾虑，所以一时就忽略了过去。

两家人总算和和气气坐在一起说了会儿话，交换了二人的生辰八字，因为是合亲，少了不少规矩，就等看个好日子摆成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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