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刘家旧事(1/1)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玉米又到了收成的季节,玉米地里的农民们忙活个不停。汗的咸shi味、叶汁的鲜味、玉米的甜味、阳光照射下田野的泥味夹杂在一起,竟让人感觉如此满足——这是丰收的味道。
农民们吵吵嚷嚷,在吹嘘声、笑骂声和一段一段接个不停的山歌声中,或三三两两、或孤单一人满载而归。玉米堆后的影子越来越长,直至消失,在不经意间太阳完全没入了层层叠叠的山峦间。白天热热闹闹的村庄又回归了一片静谧,炊烟缓缓升起,融入到灰黑灰黑的天空中消失不见了。
老农民结束了一天的劳作,随便咽了两口饭菜,擦了几下皱巴巴的老身子,在床上翻转了好几下,还是在疲惫的逼迫下沉沉睡去。鼻鼾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分外大,偶尔漫漫田野那头传来几声狗叫,也算相映成趣。
老农民的破屋子后就是他的玉米地。被收割后的玉米地里只剩一片光秃秃的景象,光秃秃的玉米杆,光秃秃的大叶片,光秃秃的老农房。一阵风吹来,玉米仅剩的叶子被吹得哗哗作响。脆弱的杆子被吹得左右摇摆,像极了喝得伶仃大醉的老酒鬼在耍酒疯。
一个Jing瘦的身影悄然出现在玉米地之中。一头如玉米须般深褐色夹杂着金色软发,农村里罕有的嫰白如煮熟蛋白的肌肤,rou嘟嘟的脸庞,弯弯俏眉下一双浅褐色的瞳,小小的鼻子下两片稍丰的唇。身上穿着玉米地旁的稻草人同款白色肥大恤、红色肥大五分裤。俨然一个落魄公子哥儿的模样。
真吵。虽然这鼾声已经停了无数遍,青年还是忍不住嘟囔着。
他是老农民玉米地里玉米的魂魄,这几块农作区还有其他品种的作物,甜菜、小麦他们像灵魂一样在农田里生活,像农田的囚犯,无法逃出超过农田十米的范围,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
一般人都看不见、摸不着他们,除非他们自己愿意。当然,没有农作物会发神经干这种傻事。一来,每一次实体化都要消耗大量的能量,只是短短几秒钟就累得要命,光合作用好几天才能缓过来;二来,如果不小心把这群没有见识的淳朴农民吓跑了,谁来给他们除草浇水?长在干旱大东北,失去了农民的照顾他们都活不了几天。
玉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有了意识,为什么他会变成这模样。唉,东西存在自有它的道理,这种问题应该留给老农民家里那块小铁板里时不时出来神神叨叨的被唤作“有关专家”的人来探究,这不是他们农作物该思考的。
他们农作物该干什么?玉米自认为是个博闻强识、有理想有志向的好作物。作物就该有作物的样子,遵循自然规律,好好生长:好好发芽,发芽后就好好吸收水分、进行光合作用,老老实实吃肥料,勤勤恳恳开花结果,任劳任怨供人采摘,产物被带到市场上卖个好价钱,带领一代又一代农民走向社会主义小康。想到这里,玉米感觉自己小小玉米杆上的担子又重了一分。
老农民的鼻鼾声到了后半夜又变了一种调调,从短音呼到长音,从男低音呼到男高音。嘈嘈切切错杂呼。像常年失修的老风箱被硬拉扯着。呼声偶尔停顿一下,老农民叫唤这个几个人名“呼苗苗呼嗯杵子”
玉米知道这糟老头又伤心了。
玉米看着老农民的一路成长。这糟老头小时候是个糟小孩,他妈死得早,据说是生他的时候产婆技术不过关,最后大出血死掉了。他爸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村人,他妈死的时候伤心得不行,又想着娃儿名字贱好生养,能活到个七老八十,转头就给他取了个好名字:刘铁柱。玉米还不能化成人形的时候,他就看着这糟小孩天天头上别着一朵大红野花,身后跟着一只小黄狗,在田里屁颠屁颠地跑来跑去,时不时在高大的玉米杆旁摔个狗吃屎。这糟小孩最喜欢在他开花的时候来捣乱,东扯一朵,西扯一朵,上扯一朵,下扯一朵,真是白瞎了老子辛辛苦苦结出来的花儿。他和铁柱他爸每次都气得牙痒痒,这时铁柱他爸就会请铁柱吃他最爱的藤条焖猪rou,在屋里哗哗地用玉米杆子抽他,铁柱每次都快乐地嚎叫着,这是玉米记忆深处的开心一刻。
后来,糟小孩长大了,成了糟小伙。
铁柱这小子其实长得不错,五官端正,就是“糟”这个习惯改不了。天天顶着个破草帽,套了条破牛仔,看着像两块烂布缝起来的破恤,踢着双破拖鞋,全身破破烂烂,还美其名曰:时尚。玉米看到了都吓得减产,更别说村里的姑娘们了。
糟小伙还偏偏喜欢上隔壁村洗脚城的头号小妹孙红苗,锲而不舍地追了人家十年。在第十一年的时候,玉米看到铁柱牵着一脸娇羞的红苗大步流星地走回家里。铁柱他爸乐得呀,当天晚上就被一直画着红十字、还闪烁着蓝红光的的大白盒子送到城里养老了,从此玉米再也没见过铁柱他爸。城里的生活很幸福吧。玉米打心里为铁柱他爸高兴。
虽然铁柱他爸自个儿去城里养老,铁柱的生活还是美满幸福的。一头买了新家具往家里搬,一头又给家里添了个黑不溜秋的大铁盒子,大铁盒就放在小农屋客厅里正对着玉米地的小木桌上,玉米爱看铁盒里的人蹦跶,一看就是好几年。刚结婚那会儿,小夫妻俩恩爱得不行,结婚五个月红苗就给他生了个男娃,转头恩爱地跟隔壁村的老总裁跑了。
铁柱还没从幸福中缓过神来,就发现自己孑然一身,只剩身后这大片的玉米地、破破烂烂的小农屋和屋里嗷嗷待哺的大胖小子。
玉米看铁盒里的人爱来爱去,阅人无数,好几年后看到邻居家的傻儿子二蛋家上演着和铁盒里一样的一幕:二蛋被他爸红着脸拿拖鞋抽得满地找牙,边抽边骂“gui儿子,你把老子的钱全扔给那个sao货你还有脸回来?”玉米悟出一个道理:铁柱被骗了。
再后来,糟小伙变成了糟大叔。铁柱继承了他爸取贱名字的优良传统,给他的小子也取了好个名字:刘杵子。铁柱一把屎一把尿把杵子拉扯大。也许是老天爷可怜铁柱,杵子从小就懂事得让人心疼,不爱哭不爱闹,有空还给他爸煮面条。杵子自从问了一次有关他妈的事后看到他爸灌了一晚上的酒,再也没提起过他妈。杵子哪都好,除了长得不像铁柱。
玉米喜欢杵子,他一不开心就爱翻地里的泥,地里的泥常年保持又松又软。
糟大叔现在被岁月染得一头白发,脊背一驼,就是现在的糟老头。
杵子长大了,挺出息的,成了他们村有史以来第一位大学生。几十年过去,村里的条件有了很大的改善,只有铁柱他们家还在原地踏步,穷的响叮当。
寒假里的一天,杵子跟平时一样扒拉着碗里的白饭青菜,摸出一张申请表,突然说出一句不惊人死不休的话:“爸,我想继续读书。我想考研。成吗?”
“去吧”老铁柱沉默了一会儿,长长叹了一声。
“家里有钱吗算了我不读了”
“你就安心读书,天塌下来你爸给你撑着,”铁柱轻轻拍了一下杵子的肩“不要学我,一辈子都在这破地窝囊。这儿的天不够高,你飞不起来。”
玉米很了解铁柱家的经济情况,漏风的小农屋都没钱修,哪来钱供杵子读研啊?玉米有点担心老铁柱做傻事,像铁盒里的小人一样绝望地出去卖器官。
是夜,老头悄悄咪咪乘杵子睡着了,摸着块黑砖一声不吭跑到玉米地里,一手还揪着张泛黄的小纸条。老头用力地在黑砖上按了几下,里头传出细小的嘟嘟声,过了好一会儿,响起了一个听着有点沙哑又似曾相识的女人声。
“苗苗是我”铁柱的声音拉的老低。
“对不起我本来没想着打扰你的”月光穿过高高的玉米枝,洒到铁柱的脚上,老铁柱像被月光烫伤了似的,惶惶把脚缩回黑黑的影子中。
“我我这辈子就这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求你一件事咱儿子他”
“行、行只要让他能干他喜欢的事情,不回我这破家也没事”老头的声音断断续续,玉米听不清了。
过了几天,一大早玉米就看见一只擦得亮闪闪的小黑盒子溜到铁柱家,小黑盒上有个Jing致的小钢圈,好看极了,反射着阳光,刺得他眼睛直疼。
孙红苗摇身一变,一身黑衣,黑抹胸、黑貂皮、黑皮裤、黑得发亮的小皮靴,玉米快认不出她就是以前涂着高原红的清纯小洗脚妹,但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铁柱这傻货盯着人家这一身愣了好久。屋里热闹了起来,吵吵嚷嚷的。玉米看着一群人从老屋子里走了出来,这群人里没有铁柱。
他从来没有过杵子哭得这么撕心裂肺,一步三抽噎,整个泪人儿。玉米觉得能进小黑盒就能去城里旅游,这不挺好的吗?为什么这么伤心呢?玉米不懂,只觉得听着他的哭声,土里根儿直发疼。
“爸我会回来看”杵子话都没说完,被人一把塞进了小黑盒,小黑盒一溜烟跑得老远。现在铁柱真的只剩下玉米、和这破破烂烂的老农屋了。
老农屋里的沉默延续到了晚上,仿佛还要无尽地沉默下去。
玉米偷偷往屋里瞅了眼。老铁柱还坐在那条老藤椅上,像石像一样,惨白、无神、僵硬,客厅里铁盒子中的人还在不停地攒动。
“小明同学,你妈妈给你带了你最爱喝的旺牛nai”
“母亲母亲”铁盒子唱起了动听的歌曲,这是玉米最爱看的广告之一。
玉米看着浮夸的母子俩在众人的羡慕的目光下紧紧相拥,一时间觉得讽刺至极。
老屋里闷闷的一声,石像倒在床上了。
玉米不知道铁柱怎么想的,他向来不是很懂人类的脑回路。最爱杵子的铁柱却选择把铁柱推给了别人。
是我就把他埋到玉米地里去,哪也不准给老子去,这样既可以永远在一起,又可以给他施肥,这多好。玉米恶狠狠地想着。
生活还是要过的。隔天铁柱又像个没事人,照常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铁柱染上了个坏习惯——抽水烟。天天这个老懒汉就坐在玉米地旁,抱着一只不知哪弄来的大粗竹竿抽啊抽。玉米觉着如果有一天铁柱突然喊他杵子也不稀奇,杵子把铁柱仅剩的几碎片鲜活的灵魂都搜刮走了。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