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深深(1/1)
17.
司马瑾回转身来,朝着人群逆向一步一步走回去。
人chao拥挤,小少年的身子不时被擦身而过的百姓挤得东倒西歪,司马桓眉头微皱,抬手就要让侍卫前去开道,却被少年摇头拒绝。
四周灯影绰绰,将周遭映照的忽明忽暗,连面目都有几分模糊,透过昏黄的光影司马桓却仿佛清晰的看见少年亮晶晶的水眸里坚定拒绝的神情。他有些微疑惑,却没有再坚持,他垂下手,望着少年一步步走回来。
短短十数丈的距离,却似天涯海角般漫长,看少年从光影中蹒跚而至。
直到少年站在他面前扬起笑容,司马桓才发觉他竟不自觉屏息许久,此刻才能长出口气。
一时心绪复杂,却又不明白这陌生的情绪因何而起。
“爹爹!”少年软软的唤道。
“嗯?”司马桓回神,垂眸相望。
四目相对,似乎有什么破土而出,却又径自被忽略。
“我们回去吗?”
司马桓唔了声,他儿子似乎心情不错,全然没有来时泫然欲泣的模样。他不由暗自感叹,终究是个孩子,心情比六月的天变得还要快。
“你若想回就回吧,这边也没什么好看的了。”
河边年年放水灯,今年若不是陪他儿子,司马桓倒也懒得走这么一遭。
司马瑾点点头,他们便调头回寺庙。
回程的人群远没有出来时整齐肃穆,各自相熟的三三两两走在一块,还能听闻一些细微的说笑声。
夜幕四合,今夜无风也无月,天地间伸手不见五指。豫王府的小厮在前头提灯引路,带刀侍卫不远不近缀在后头。点点灯火没有来时通明,依稀只能照见脚下。
司马瑾走的小心,脚步自然慢了下来。
司马桓也没有催促他,父子两沿着官道慢悠悠的走着。听着盛夏静夜田野间虫鸣鸟叫,也别有一番滋味。
“爹爹”
少年细软的嗓音在这静谧天地间铺开,司马桓侧头。却见少年举止踌躇,好一会似是下了决心般,柔弱无骨的小手从衣袖下摸了过来,犹疑却不退缩的捏着他的手指。
司马桓疑惑的嗯了声,下意识反手将少年细嫩的小手握了个满掌。
“爹爹”少年纤细的手指不安分的在宽大的掌心内揉搓着,满脸纠结,半晌才断断续续吐字道,“爹爹我娘您”
司马桓摩挲着少年光滑的手心,神思却回到了当年那个绝代美人身上。
司马桓其实已不太记得莲姬长什么模样,若不是见到儿子的眉目,他还回忆不起来莲姬的样子。似乎是不应该这样,他们也曾朝夕相对,可莲姬的模样为何在他脑海里模糊成一片。
司马桓更想不起来,他究竟是因为什么而厌弃了莲姬,以致她早逝,生了儿子却隐瞒着他,又不曾将儿子送走远离他,细究起来,又似乎是莲姬一直都在等着他去发现他有个儿子。
倏忽间,司马桓想起静心院的门匾来。
他依稀记得,豫王府刚落成那年,他的院子,还不是叫静心院。
再深思下去,后脑顿时一阵细密钝痛,几乎让他迈不开步子。司马桓停步,等待那阵晕旋过去。
“爹爹您怎么了?”少年离得近,敏感发现爹爹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神色非常难看,似乎在压抑着什么,将他手大力捏的生疼。
后方许路发觉有异,急忙跑上前来。
“王爷您可还好?”一边赶紧嘱咐前头小厮,“快,去召太医去候着。”
小厮得令抬腿便要跑。
司马桓猛地睁开眼,缓过那阵突如其来的尖痛,制止道。“不用,我无大碍,走吧。”
许路担心的看了好一会,才退回到身后。
司马瑾被吓的不敢说话,司马桓捉起他的手,发现少年细嫩的掌心被捏红了一片,忙不迭搓揉着,低声致歉,“抱歉,爹爹一时没注意。”
司马瑾摇头,反握住他的手,担忧道,“没关系,可是爹爹你怎么突然”
司马桓沉默。
他知道他身上有什么地方难以解释,他一直没有怎么去深究,可刚才骤起的疼痛,不得不让他在意起来。
但这些事,他并不打算说与少年,只是安抚的拍拍他的手背。
司马瑾只得咽下嘴边的话,连原来的话也一并咽下。
经此一扰,父子两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晨钟响后,司马桓便带着少年回府。
马车在路上吱呀摇晃,司马桓闭目养神,司马瑾坐在角落不住的朝他张望,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纵然有无数话想要跟爹爹说,此刻看来却不是很适合。
回到府中已是日上三竿。明安早已带着人在门口迎接。
见到司马桓下马车,急忙迎了上去。
“王爷,清晨宫中来信,太后凤体抱恙。”
司马桓猛地转身,目光灼灼的瞪着他,“何时的消息?”
“寅卯交接之时,宫中便派人来了消息。”明安回道。宫门寅时六刻才开,这是一开了宫门消息便递了出来。
司马桓立时就要回身上马,脚步忽而一顿,沉声道,“宫中可有召见?”
明安摇头。
司马桓闭了下眼,似躲避那灼灼日光,随即转身回府。
昨日傍晚,司马桢便已回宫,太后凤体抱恙,消息传的如此快,却不曾召他进宫,他便不能轻举妄动。
“爹爹,为何不进宫去看看太后?”司马瑾跟在他后面进了院子,待到侍从退下后,忍不住问道。他看出他爹爹在得知消息那一刻,恨不得立刻飞奔赶往宫里,不知为何又强忍下来转回府中。
司马桓不欲多言,只道,“你且去换身衣服,今日该去上课了。”
这话便是轰人了,少年有些难堪,小脸涨红,站在他爹面前不肯退却。
司马瑾仰起脸,揪着司马桓的衣角,执拗道,“那是孩儿的祖nainai,爹爹的阿娘,为何不去看看她?”
司马桓何尝不想,只是个中缘由无法对着少年一一道来,心中自有几分气闷。他终究心思沉沉,虽心头思绪翻滚,面色依旧如常,见少年神色郁郁,也软了语气道,“听话,先去上课,该进宫时爹爹自然会去。”
“可是”少年还待再说,立时被司马桓制止,坚决的将他推拒出门,唤来明安着他带世子回院子。
少年被明安簇拥着离去,却依然不住回头,直到看到司马桓转身进房不见人影才死心回头。
“明安,宫中明明递了消息,为什么爹爹不进宫?”司马瑾百思不得其解,只得朝明安问道。
明安哪敢多言,只得打着哈哈道,“世子您且宽心,太后那边,王爷心中有数的。”
见问不出什么,少年只得闷闷回院。
四下无人,司马桓在房内来回踱步,眉头紧皱。
不由想起昨日白马寺中,司马桢句句意有所指的话,当时虽然被他打着机锋躲了过去,不过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信。
司马桓原本也不在意,这十余年来,这种试探不知繁几,他早已熟烂于心。
他认回儿子,原本就料到司马桢会沉不住气,但没想到这时机比他想的还要早。
司马桓轻叩桌角三声,一道黑色身影从窗外闪入。
“传我口信,情况有变,让少白尽快回京。”
司马桓沉声吩咐,黑衣侍卫应了声,随即告退离去。
此后一连三日,日日有消息传入府中,每一道消息皆是太后凤体抱恙。
司马桓不为所动。宫中私下消息递的勤,可明面上却没有任何消息散开。甚至连朝中百官都不清楚太后凤体有恙,朝堂气氛依然如故。
是夜,夜深人静。
司马桓的书房门极罕见的在深夜敲响,他起身开门,却见尚洺披这一件月白兜风锦衣踏月而来,一时有些惊诧。
“王爷不请我进去?”
尚洺柔柔一笑,依偎进他怀里。司马桓哪有不请之理,便一揽腰身将他搂进房内。
“你怎来了?”
“我知你此刻定在烦忧,便不请自来了。”尚洺四处打量,不由有几分感慨,“你这书房,我倒很久没来过了。”
自从入府后尚洺自知身份,深居简出很少会往前面来,此刻踏入,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司马桓轻轻哂笑道,“你不肯来,这豫王府,哪一处由不得你走动?”
尚洺转头嗔道,“我还不是怕冲撞了你的好事。”
司马桓低头亲他,尚洺却偏开头,手指抵在他颊边将他唇一挡,眉目间水波流转,盈盈勾人又自矜道,“你还有这等心思?”
司马桓听他此话,便知这几日的事情瞒不住他,只得松开他,坐回塌上,亲自给他倒了杯茶,邀他入座。
“你消息倒也快。”
尚洺并不否认,只是道,“当初要你招一些门客,也不至于如今这般事事都需要自己发愁。”
且不说司马桓的权势及出生,就凭他郡东书院秦氏首席门生的身份,便足以引得无数学子甘愿自荐门客。
司马桓轻啜茶水,语意阑珊,“我都这样避之不及了,他还是不放心,我若再招门客进府,怕这豫王府早让人给拆了。”
尚洺却不认同,“他若是敢,还需处处小心你这么久?当今晋室贵族,哪家士族门阀不曾招揽门客,你就真的招了,他也不敢拿这个寻你由头。”
“算了,不提了。你今夜来莫不是数落我的吧?”司马桓俊眉微挑。
尚洺饮了杯茶,才缓缓道,“你这一出认祖归宗大戏,闹得司马桢自乱阵脚。他多年不肯动你,也是念及你膝下无子,怕招人诟病,说新君容不得你。毕竟当年他能登上帝座,是太后一力助他上去的。”
司马桓点头,“我知。”
尚洺叹道,“当年宁王叛乱,你远在南蜀,后又辗转流落海外,历经千辛万苦才回到京城。太后她也是没法。”司马桓为先帝与太后所出,正统的皇室嫡子,若非那些年Yin差阳错,怎么会轮到司马桢,这个自小被养在太后膝下的庶出皇子荣登帝位。
司马桓沉默。
忽然间就想起了前几日细密的头痛。那种突然而至的尖锐刺痛,以前不曾有过。
他自归来,有很长一段时间想不起来自己究竟身在何处,似乎混混沌沌过了好久。
久到他好像忘了一些什么重要的事。
司马桓心念电转,忽道,“你是几时进府的?”
尚洺一愣,“天启元年”
他倏的顿住了。
晋朝天启年间,仅仅存在短短三年。
司马桓闭了闭眼,强压下突然涌上心头的悲怒。
“天启三年我、才回府中。”
才一说完,与那日如出一辙的细密锐痛立时袭来,司马桓眼前顿时一黑。。
之前模糊不清的脉络,终于有了一条清晰的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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