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1/2)
见到人之后,岑翡心里反而平静了。之前如跗骨之蛆一般的情绪忽然云开雾散,他说不上来是思念,是憎恶,还是被人背叛的耻感,亦或是想追问自己在那人心中的分量。当晏泽完完整整地站在他面前,依旧恪守着不远不近的君臣之礼,他忽然想明白了。这个人从来就没有温度,为什么自己总觉得他对自己是特殊的,甚至能从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里读出一点缱绻来,痴人,如是而已。
而现如今,他的眼里依旧没有自己,三年时光如同昼夜交替般寻常,相思情长何曾在他身上出现过,往事飘渺如烟,眉眼间尽是水穷云起,波澜不惊。立在殿中的翩翩公子依然是春闺梦里人,可岑翡知道,自己的梦里再不会有他。
他和蔺晚棠的你来我往,日后免不了成为人们津津乐道的宫闱秘辛。老丞相虽面色僵硬,其他人他却是瞧得清楚,一个个低头不语,生怕晓得了什么了不得的事,耳朵却竖得直直的,字句不漏全入了心。到底自己这yIn乱的名头算是坐实了,当年纠缠晏七公子闹得人尽皆知,一番浓情好似一世长久,却终忍不了门庭冷落,将风华正盛的状元诱上龙床。他没问过蔺晚棠在流言蜚语中的处境和心境,蔺晚棠亦是一副任其来去的态度,嘴上安静,床上卖力,除了初时那点窘迫,可谓尽职之至。他嘴角微微勾了勾,微眯的凤眸里尽是轻蔑,却又掺杂了一丝为人所不知的痛楚。
散朝时晏泽亦不作多留,既没有故作避见的匆忙,也没有藕断丝连的踯躅,与三年前的每一天并无二致,甚至让他忍不住怀疑这三年只是他的错觉。
岑翡在心里无声大笑,尖锐的刺痛隐隐在心房跳动。
他没有回御书房,而是去了桃林深处,在第九十九棵桃树下挖出了那坛封存多年的,晏泽亲自给他酿的酒。
醇香入喉,咽下的却是苦涩。
那是他及冠之时,晏泽向他许下的十年之约。未及一半,便戛然而止,由岑翡亲自了结这虚虚实实的许诺,也许只有他当了真,在晏泽好看的眉眼里交了心。而后他们在树下缠绵,晏泽有力的撞击让他几乎魂飞魄散,大敞的双腿挂在晏泽臂弯处,战栗不止,恍惚中听见他在耳边轻声呢喃:“良玉,给我十年宁负天下不负卿”
可笑,可悲,可叹。
他混同着泪灌进了半坛,又将余下的半坛尽数倾倒在树根处,颓废着坐了半晌,又简单整理了一番,维持了为人君的最后一点体面,夜幕微沉时红着眼眶回御书房了。
他推开窗透气,却冷不防飞进来一只鸽子,腿上还绑着东西。他皱了皱眉,一时被酒水堵了脑袋,没细想这鸟来历,更没来得及留下扔给昌德去查,刚解了那纸条,这鸽子便灵活地溜走了。
岑翡慢慢摊开那张纸,不过六字:“晏泽,琼楼,密会。”
他一时微怔,想不清晏泽何时与自己有约,片刻后方才反应过来,瞬间酒也醒了几分。
到底有些酒气上头,他登时便唤了人送他出宫直奔琼楼,昌德一边听命一边偷偷瞟自家主子,顿时心惊rou跳,却又不敢多问这祖宗,只能一个劲儿安慰自己皇上不过出门找乐子了。岑翡三分清醒七分醉,昌德脑子却不敢含糊,出宫毕竟不是小事,便把车马弄得隐蔽了些,叫各处近卫首领噤了声,又请命调出了一队暗影卫替掉了普通下人,方才匆匆出了宫。
琼楼玉宇,雕梁画栋。
京师最负盛名的风流之地,有诗为证:“青楼楚馆,sao人词客,杂沓其中,投赠楹联,障壁为满。”(注释:清·百一居士《壶天录》卷上)大同胭脂,扬州瘦马,天下绝色尽收于此;琴棋书画,诗文歌赋,四海才学俱揽于斯。你看他眼里尽是玉`体娇躯,却一副附庸风雅好做派。一个眉目传情,一个推杯换盏,曲不成曲,篇不成篇,余音袅袅里唯剩娇喘微微,那圣贤诗书都得丢到温柔乡后头,哪比得雪峰蜜`xue更销魂。
不似别家尽态极妍,琼楼美人以“天然”出名,清水芙蕖,白雪梨花,身量风流,体态婀娜。即便如此也是千姿百态,有病容西施娇若柳扶风,亦有凌波飞燕轻似风飘絮。有人爱小家碧玉俏嗅青梅,有人爱大家闺秀静如沉璧。真正的温柔富贵乡,寻欢作乐地。
琴声与嬉笑远远传来,不远处那一栋灯火辉煌,人声鼎沸。香车,宝马,美人,勾勒着浮华虚影,微醺的晚风夹杂着脂粉香气,令人神思荡漾,浮想联翩。
旁人不知岑翡是来寻人,昌德只知他不喜人近身,只得让影卫远远跟着。再者这万岁爷突发奇想微服寻乐,下人们也不敢上前搅人兴致。岑翡进了大堂以后,昌德塞了几块金子到那管事的手里,那人捂着嘴娇笑几声,一双眼波来回几动,目光落在那姿容昳丽的年轻公子背影上,心里却有了计较。
她听闻今日来了位贵客,口味惯常是清秀小倌,却又不单单如此,还得挑那眉眼间带着一股媚气的。底下人暗道那是从了良的狐狸Jing,瞧着清清爽爽,却散发着掩不住的狐媚sao气。她悄悄地唤了几个丫头来,热情地将人往楼上某处引。
话说今天这管事的,却不是原来那一位,恰逢后者不便才凭姊妹关系悄悄替了上来,一时竟无人察觉。侍女使了点迷香,岑翡便浑浑噩噩跟了上去,在昌德一行人眼里看来,不过是陷在了女儿乡里,难免如此,心里反倒还有一丝侥幸,总比跟男人混在一起好。那管事的琢磨着事成料定一笔大赏,加上昌德给的金子,暂且裹了这些好去寻自己的情郎,到时候追起责任来自己早已跑得无影了。她吃吃地笑起来,完全醉在自己的梦里了。
话说这贵客,不是别人,正是晏泽。他往常倒是领了人,却不往床上带,只叫人立在一边斟茶递物,身都不让近,事了赏得大方,名声便在ji子小倌里传了开去。只是寻常人不知他身份,道是“贵人”而已。他今日正在名ji九幽的居处“暗香”听人抚琴,自回京以来心绪总是不宁,想见那人的心如开春即化的雪,缠绵不尽。可他又生生遏住这样的冲动,带上若离若即的面具看他在龙座上失控,绝望。他没有惊动“贪狼”,此番前来不过是单纯排遣。
当岑翡被人领进来的时候,他那张万年不化的冰山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帘后九幽觉察出异样,停下来道:“今儿个没唤人来,是谁自作主张?”几个小丫头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低声道:“是荷君姐姐。”九幽心下纳闷,那荷君平日也不是个不知事的,今的怎倒犯起糊涂来,皱眉道:“把人带走,退下吧。”
几个丫头更是不知该如何了。那厢岑翡直愣愣地盯着晏泽,眼里涌上不可置信的雾气。他不愿见我,却来了这种地方?密会,是同谁密会?迷香还令他身上软着,他三步并作两步向前,想要拎起那人领子质问,却力不从心地倒在了晏泽怀里。看了全程的丫头不由得惊呼一声,摒声敝气地等候着发落。令人讶异的是晏泽并没有发难,反倒把人按在怀里制止了他想要爬起来的挣扎。九幽听了动静也从帘后走了出来,与脸上泛着红晕的岑翡大眼瞪小眼。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他挣开了晏泽的束缚,一个软绵绵的巴掌甩在他脸上,尽管失了气力,却还是把人打得脸一偏。一室人气也不敢出,九幽寻思片刻,见两人似是熟识,晏泽也不排斥这人,突然意识到问题好像出在自己身上。一双美目在二人身上来回,岑翡眯着眼死死盯着她,反倒令她笑起来,她转向晏泽,那人忧郁的眉眼到现在还没舒展开来,他开口道:“你们先退下吧,”说罢意味深长地忘了岑翡一眼,向九幽道:“对不住了。”九幽叹了一口气,看来真是遇上冤家了,便将房间留给二人,轻轻阖上了门。
待人走了,晏泽才细看岑翡。他不知晏泽怎么找到了这处,但此刻这人满身酒气,醉眼朦胧,身上软若无骨,不像监视,更像捉jian。他抚上岑翡气急的脸,回味着他刚刚气势汹汹的狠劲,不由得轻笑起来。岑翡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弄得有些怔了,脸颊被晏泽的指腹轻轻摩挲,让他忘了刚刚发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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