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七杀星陨(1/1)
黄昏,风烈,满院落叶。
最魁梧的槐树下,二人对饮而坐。
一人青发正冠,身材瘦长,衣着繁重Jing致,然行止谦恭。另一人魁梧挺拔,皓首苍颜,只着白袍便服,却似有寒铁铠甲覆身,不怒自威。
青发人举樽道:“武安君为大秦攻城拔地,立下赫赫功劳,异人身为秦子,以此一敬武安君之功绩;此番异人拜尽赵门高户,无一人肯指点出路。不敢料想竟能与大人同席。以此二敬武安君仁悯。”语带呜咽连饮两樽,青发人稳住心神举杯又道,“异人素敬白将军为人,此番连拒父王邀请,虽不能得知实情,也能料想将军另有苦衷。故异人三敬武安君之气魄。”
对首之人沉默片刻,缓缓道:“公子‘三敬’,白起受之有愧”。
本以为此乃武安君自谦之意,却又见他举樽回敬,“起为秦子,志在守护秦人,免受他国欺凌。为秦臣,授君王命,百战而死亦不足惜。然起年事已高,纵有心力挽狂澜,而时境不允,此一愧也;公子临险来投,尚不曾知起早已入死局,恐难助公子避开此祸,此二愧也。唯有劝公子一句,倘若继续留在秦国,早晚会遭jian人之害,他日战事激化,公子不妨自请入赵为质,焉知临绝地而不能后生邪?”
“当真没有活路了是吗?若他日被君言中,定当依计而行。”异人晦涩垂头。
白起眼底浮起欣赏之意,暗忖,公子异人善于纳言,然甚是卑懦,故而不讨昭王喜。“至于领兵攻打赵齐联军一事——”叹了口气又道,“当下非战之际,战则失其时。若长平大胜之后,追击赵国的逃兵,不给他们喘息之地,我方趁着大好的士气,定可以将他们全部歼灭。可如今赵国已然恢复实力,且联合了齐国。他们既然明目张胆的来抗秦,必然是撒好了网,就等秦鹰掉进去。今我大秦如临水火,起救而不得;君王受韩赵之威逼,小人之诱迫,起谏不得,此三愧也。”
异人眼底shi润,恸道:“将军忠义真是感动我也”。
二人还待惺惺相惜一番,忽有仆从前来禀吿,应候来访。公异人方再三拜谢,匆忙避去。
得知应候突至,白起眉宇骤凝,吩咐下人,“如同以往,告诉他我恶疾染身,尚未痊愈。”
未待仆人应诺,便传来一道尖而促的声音——
“武安君当真这般执意?”从前厅步进一个两颊削瘦的中年男子。
他定是不顾府中侍卫的阻拦,强闯了进来。白起暗哼两声,“老夫身体不佳,招待不周,且请应候见谅。”话虽如此,他身形直挺,语气里听不出来一丝歉意。
范睢见如此,似也不恼,笑着说:“齐、赵两国的抗秦队伍预将联合,都到这时候了,莫非将军还是执意违背王上的意思,不肯带兵出师?”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眼睑之间的缝隙中,却射出一道Jing锐的光芒,直直地刺向白起。
白起冷哼一声,心道,休欺老夫不知,昔日是你劝王上接受赵国和韩国的求和,错过了乘胜追击的大好机会,如今赵国已经从疲怠中恢复,而秦军将士长途奔徙,早已是疲惫不堪。在这等天地不得,将兵无能之时,你畏惧齐赵联盟威胁,却又急欲攻打。
“老夫征战沙场多年。虽未帮助王上克竟祖志,但也为大秦到底攻下不少城地,此番老夫病重,打不动了。”
言下之意,范睢岂能听不明白?
他冷笑两声,直喝道:“白起,莫不是你居功自傲?竟觉得我泱泱大秦除你之外再无将才了么?”
他本不是心怀广阔之人,念及前日里由于白起不肯带兵,面对齐、赵两国的挑衅以及昭王的施压,自己只能任命郑安平代替白起,没曾想那小子带着两万兵卒战败,而且竟然投降了赵国,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难不成白起这般端架子,是有心瞧自己出丑?
念及此,范睢也已懒得再劝。本来白起功劳之大,将来论功行赏,地位肯定在自己之上。想当初自己在魏国受尽地位卑贱之苦,为何如今依旧要居于人下。更何况白起他出身到底不过是一介武夫?他既然这般推诿,我何不顺水推舟,落了他这一身地位。
“白起你既如此执意妄为,本候确是无可奈何。”范睢冷笑,“可你要清楚我是奉谁的命令。哼,武安君若既如此罔顾圣意,准备好承担后果吧!”
范睢罢袖而去,白起摇摇头。
正如范睢摸透了他一样,他又何尝不了解这个魏人。
范睢很聪明。他逃魏来秦,巧言相激昭王,几句话便赢得王上的宠信,甚至长平之战,也胜在了他的计谋上。可自己怎么都不喜欢他这睚眦必报的性子。治国领兵,从来是任性不得。如今范睢这一去,今后自己想再披阵挂帅,难咯!
哼,都说文人爱谈风骨,武将更当有傲格。
白起一生,绝不打必败之战!
次日,昭王亲临武安君府邸。
昭王注视卧于塌上的白起良久,盘桓再三,问:“武安君,你当真不依从寡人?”齐赵联盟侵扰之势让他好生不得安宁。没想到一直倚仗的武安君也不肯为他分忧。
白起这才睁开眼,缓缓地说:“王上,起多年征战,积劳成疾,此番病重,望王上悯臣,免起于战之苦。”
听罢,昭王脸色顿时黑如焦炭,齐、赵两国的挑衅让自己在诸国之中的颜面大跌,而白起的拒不出战,让自己在国内的威望已岌岌难存。我强秦何以沦落到要将国家的脸面系于一人之身。
盛怒之下,昭王吼道——
“你就是躺在榻上,寡人也要将你抬去出战。”
白起见秦昭王如此,顾念大秦累世基业,终将顾虑道出,“王上,此战战机已失,现下宜养Jing蓄锐,等待时机啊!”
秦昭王瞪圆了眼,质问,“等?你叫寡人等?面对齐、赵两个萤虫之国竟然还要等。你叫我大秦的颜面往哪放?你想让寡人叫天下人耻笑吗?”
“王上……”白起还欲再言,昭王制止了他,接着探身到白起身前,避开旁人,低语道“你还在恼寡人吗?寡人当初是不应该不听你的话,接受韩、赵的求和。可是如今我大秦受到赵、齐侵衅,你当放开心中不爽,等你赢了这仗,寡人会重赏你的。”
白起苦笑,心中晦涩不堪,王上又岂知起之难过。长平一战,自己受命解决降卒问题,已和赵军结下血仇。若自己领兵前去,赵国上下必定团结一心,以一当十。
无奈之下,白起只有摇摇头,坚定地说:“我不愿,当败军之将!”
“好一个败军之将!”昭王咬牙切齿,显然气急。“寡人如此低声下气。你竟然还是这般固执,你以为,没了你,我大秦便无人可战了吗?这大秦,终究还是寡人说了算!”
秦昭王率领众人愤然回宫。
带回去的,还有白起的辉煌功绩。
这时白起感到喉头涌上一股腥甜,眼前模糊撅了过去,而手中死死拽着一条红缨,曾经镶在陪伴他从左庶长到一路成为武安君的战盔上。
不多久,有监官前来宣诏:“武安君白起,恃功自傲,忤逆圣意,着削去白起武安君爵位,贬为士伍,流放Yin密。”
萧瑟西风今又是。世间最凄凉,莫如红颜迟暮,英雄白首。
望着兀自在风中屹立的咸阳城,白起自知这具早已颤巍巍的身体,将永远不再属于这里。无论,他曾为这座城现在的安宁做过些什么。
此时,有一架马车使出了西门城,车窗帘幕被掀起了一角,露出了一双童真的眼眸。
是异人的小崽子,长得真壮实,但愿能在赵国活下去。恍惚中,白起看见异人将孩童
报进怀里,抬头对他张口比划,看口型好像在说,珍重!
一路西行数十里,到了杜邮,路途两旁有几颗柏树,叶子已凋落,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依然挺立着。想它壮年时是那样的青茂浓密,蔽日泽Yin。一朝枝叶尽去,鸟兽俱飞散。
曾记否,少年游,心儿悠。
单枪收乱世,匹马定九州。
到如今,志未酬,鬓先秋。
河山依旧在,丹心作酒rou。
呸,老夫戎马一生,如今怎学起了酸朽儒生的那一套。可是这样想着,却也流下两行浑浊的泪。
突然有快马拦住队伍,胡嚷着“王龁战败啦”…“王上大怒”…“赐死”……
使者提剑,却碍于白起的威名和由衷的敬畏而瑟缩不前。
泪翳糊住了双眼,心却如明镜。秦军又战败,昭王定是大发雷霆,且有范睢从旁撩拨,昭王必会迁怒自己,他自知逃不过这一劫了。
白起仰天大笑。
“老夫陪伴在王上左右已经三十七年,为大秦拔城大大小小八十余座,斩杀敌军近百万人,一生未有败绩。”
这话说得豪壮而悲怆,从旁的人都低下了头,对这位“战神”敬畏不已。
他抬手指向道旁一颗没几片叶子的柏树,叹道:“可如今,我不如你……我竟不如你啊!”
正待众人唏嘘之际,白起夺过使者之剑,仰天怒问:“我何罪于天而至此哉?”
手起剑落。
河山依旧在,丹心作酒rou。
作者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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