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局(1/1)

昏睡中的萧梧凤并不安稳,他又陷入了令人生厌的永远也走不出的梦境。

眼前一片火光冲天,年幼的他蹲在燃烧的房间里不住哭泣,一身华服的美丽女子冲过来抱住了他:“阿凤不要怕,母妃在这里。”

他下意识伸手想去抓住那位华服女子,却抓了空,只能眼睁睁看着华服女子将怀里的孩子推出了燃烧的房间,自己却被压在掉下来的横梁之下。

“母妃!”那孩子撕心裂肺的声音回荡在火光之中,也让萧梧凤惊得一下坐了起来。

他浑身被冷汗打shi,一时之间有些分不清自己在何处。他缓了半天,终于慢慢回神,又颓然地躺下,大口地喘着气。

又梦见那个时候的事了……

他其实这一生本该只做个闲散王爷,谁想四岁那年,一把大火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

他至今记得当他灰头土脸地被送到先帝跟前时,先帝望着他的眼中混合着伤感与厌恶的神色,仅那一面之后,他再也没在见过先帝一面,见第二面时,却已是先帝临终之时。

他胡乱想着,门扉被人打开了,沈默的声音传来:“皇上醒了?”

萧梧凤无力地睁开眼:“暂时死不了。”

沈默走过来,上下看了他一眼,道:“皇上身上的伤微臣大致看过了,不知昨日那位斋主所说的残情是何物?”

“不碍事,药物罢了。”

沈默也不追问,又说:“微臣虽然替皇上处理了伤处,这缚足铃扣得有些紧,微臣不敢妄动。”

萧梧凤才屈了一下膝盖,便听到叮铃铃的铃声,忍不住面上又是一黑。

他抬眼看向沈默:“斋主可给了你钥匙?”

“想来斋主是忘记了……可要微臣差人去拿?”

萧梧凤想了想:“你可有把握直接破坏?”

沈默面色古怪地俯身研究了一会儿:“应当可以,只是有点疼。”

萧梧凤不说话了,直接抬起自己的左腿,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沈默却摸着下巴唉声叹气:“微臣总觉得微臣这回亏了,帮了皇上这么多才得了这么点好处……”

“你还想要什么?”萧梧凤明知故问。

沈默笑了笑:“皇上明明知道,微臣想要的是礼部侍郎云祈。”

萧梧凤抿了抿嘴,收回了自己的腿:“既是如此,朕自己想办法。”

沈默一挑眉,拉起他的左脚脚腕,撇嘴道:“罢了罢了,微臣吃亏便吃亏了。”说着凝聚真气,手里一个用力,把铁环扳开了。

只见萧梧凤的脚踝青紫红肿,看着有些瘆人。

萧梧凤才转动了一下脚踝,便疼得嘴唇都白了。

沈默只得又找人拿了跌打损伤的药来,替萧梧凤揉按了一会儿脚踝,两人一时无话。

过了一会儿,沈默放开了萧梧凤的脚踝,道:“微臣这已经是赔本的买卖了,明日朝堂之上,微臣可不会多说什么。好歹微臣还承人赠美人之情。”

萧梧凤哼了一声:“朕自然不用你帮腔。”

他下了床,穿上沈默替他准备好的衣服,突然朝着沈默一笑:“朕总有一日会让天下归一,四海升平。沈默,你给朕睁大眼睛看好了。”

沈默愣了一下,萧梧凤已经转身出门,门外两名暗卫正等着他。他神情冷漠,一挥衣袖道:“回宫。”那两名暗卫便带着他一瞬不见了。

永泰三年的立秋这日,病了一个多月没有上朝的少年天子突然亲临早朝,只是看着依然是虚弱的样子。

少年天子恹恹地歪在对他而言过于宽大的龙椅上,帝冕上的珠帘挡住了他大半张脸,也掩去了他脸上的情绪。

右丞朱煜瞧了他一会儿,缓步上前劝道:“皇上若是身子还没好,理应好好休息才是,这等烦琐事务,微臣们代劳便是了。皇上保重龙体才是。”

萧梧凤拿手撑着下巴,轻咳了两声才开口:“爱卿有这份心,朕甚是宽慰。只是朕躺了月余,也该来早朝露个脸了。朕怕再躺几日,这朝堂上就没有朕的位置了。”

萧梧凤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再平淡不过,这话里的意思却让朱煜眼皮一跳。

朱煜忙拱手道:“皇上这番话又从何而来?莫不是有人给皇上进了什么谗言?微臣对皇上之心日月可表。”

年迈的御史大夫明尽忽而哑声笑了:“朱大人倒是有趣得紧,嘴里说着什么日月可表,膝盖倒是直得山河可鉴。怎么,朱大人跪都跪不得了?”

朱煜直起身,直直地望着少天天子,道:“老臣尽心尽力辅佐皇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老臣跪了大半辈子了,如今想要请皇上给老臣一个恩典,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萧梧凤猛地咳了起来,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显然是被气到了。

朱煜十分体恤道:“皇上既然圣体欠安,不若今日早些下朝。”

明尽忙上前几步扬声道:“且慢,臣有事奏。”

萧梧凤捂着嘴,一边咳着,一边艰难道:“准奏。”

“先帝让右丞相辅佐皇上,右丞相却以权谋私,暗中勾结朝中大臣,为非作歹,祸乱朝政。微臣一个月前接到密报,右丞相妄图取皇上代之。这一个月中微臣一直在暗中调查,幸而有沈将军相助,这才不辱使命,拿到了关键证据。”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自沈冀归京以来,一直避不上朝,唯有沈默偶尔早朝来点个卯,还把萧梧凤气得在朝堂上大骂过几回。原先也有不少大臣想拉拢将军府,只是将军府是个硬骨头,态度不明地自成一派,也没有相帮少年天子的意思。此次竟然与御史大夫联手,对上右丞相。

朱煜下意识看向沈默,后者脸上还挂着漫不经心的笑,仿佛说的是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

明尽将朱煜的罪状一条条宣读出来,萧梧凤慢慢坐直了身子。

“右丞可还有什么话要说?”

“微臣……实在是冤枉,不知明大人如何杜撰出了这么多东西。”朱煜面不改色。

明尽冷笑一声:“死到临头了还这般嘴硬,朱大人果真厉害。”说话间,几个黑衣人押着浮叶斋斋主来到殿上。那斋主一见朱煜忙扑过去抱住大腿,哭得涕泗横流,直呼舅舅救命。

朱煜脸色一白,知晓事情败露,正想着一不做二不休拿下少年天子,便有士兵入内,盔甲上还有血迹,入朝来朗声道:“宫中禁军已全部控制,但凭皇上发落!”

朱煜这才一下跌坐在地上,两眼呆滞。

萧梧凤扫了一眼朝堂上表情各异的大臣,语气里满是遮掩不住的厌倦:“既然明大人已经有了主意和安排,该如何便如何吧。朕乏了,先去歇息了。”

大臣们各个眼观鼻口观心,噤若寒蝉。

便见沈默懒散地抬手指了指,又有一队士兵进来,将面如死灰的右丞相拖了下去。

萧梧凤站起身,好似朝堂上的事情与他不相干。

待萧梧凤离开了,朝臣们才终于反应过来,纷纷跪下,山呼万岁,也都明白,这大齐的天,要变了。只是这回不知道沈将军与御史大夫又打算唱什么戏。

有几位被打压得厉害的老臣却都忍不住叹气摇头,皇上这般只怕没什么指望了。

萧梧凤下了朝便往御书房去,他有月余不曾在宫里,事务还堆积了不少,虽然有人代为处理一二,他仍是有几分不放心。

他才走到御书房门口,就看见还穿着朝服的云祈站在那里,当下他脸上便扬起了笑容。

“子深,你怎么来了?”萧梧凤笑着迎上去。

云祈朝他行了礼,轻声道:“方才上朝见皇上龙体欠安,便来看看皇上。”

萧梧凤忍不住拉起云祈的手,只觉得满心满眼都是欢愉。他幼年时便心悦云祈,那会儿云祈是太子伴读,他刚进宫时总是满腹心事,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是云祈每日来陪他说笑,才让他度过了最难熬的时光。

他起初也只把云祈当做一般朋友,直到他七岁那年被后宫嫔妃误认为太子被设计推下了寒冬腊月的冰湖,云祈救了他之后,他便忍不住一颗心都放在了云祈身上。

只是——好巧不巧,沈默也看上了云祈。想到这里,萧梧凤只恨得牙痒痒。那沈默似乎天生与他不对盘,凡是他喜欢的便要与他抢,凡是他看上的便要与他争。两人从小争了不少,最后竟是连心上人都要争一争。

云祈见他脸色变了,不由得问:“皇上您还好么?”

萧梧凤忙收拾好情绪,笑道:“无事,许久没见你,一时有些忘形。”

他还要说什么,刚才还想着的那位让人心生厌烦的人就出现了。

“子深,好巧,你也来御书房,我们当真是心有灵犀。”沈默一来,便把云祈的手拉了过去。

萧梧凤嘴角一抽,勉强维持了笑脸,语气却不如何好:“沈默你来御书房有何要事?”言下之意若无要事最好立马滚蛋。

沈默也不客气:“皇上这话说得奇怪,微臣自然有事才会来找皇上。”

“哦?如此甚好。若无必要,朕也不想看见沈将军的脸。”

“微臣惶恐,既是如此微臣可否以后罢了早朝,免得碍了皇上的眼?”

两人正你一句我一句夹枪带棒地互呛,云祈却听得一笑:“你们怎么从小吵到大还没吵够?感情可真好。”

“朕同他没有感情。”

“我同他没有感情。”

两人同一时间断然否决。云祈看着他俩这般,笑了笑,不说话了。

倒是萧梧凤想了起来,问:“子深,你刚才想同朕说什么?”

云祈突然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微臣实际上是想让皇上帮忙赐婚。”

“赐婚?”萧梧凤眼皮一跳。

“这一个月微臣少不得与明大人接触,一来二去与明大人的孙女相识,”云祈脸上浮现出幸福之色,“我与明大人的孙女两情相悦,只是我如今的官职怕委屈了她……就想求皇上替我赐个婚。”

萧梧凤嘴里一片苦涩,只觉得心脏都要沉到肚子里了。他艰涩地开口,问:“你当真喜欢……她?”

云祈慎重地点了头:“当真。微臣此身非她不娶,也决不负她。”

萧梧凤盯着他,哑然了好一会儿,才道:“如此……朕知道了。”

云祈当下谢了恩,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望着他离开的背影,萧梧凤自嘲地笑了笑:“沈默,你说得对,不管是他还是这江山,都不是朕的……你我争了这般久,却不知人家早已心有所属。”

沈默也是面色复杂地看着云祈离开的方向,半晌才道:“我以为你不会同意。”

“朕同不同意有什么分别?”萧梧凤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又转向沈默,“说吧,你又有何事?”

沈默却拱了拱手道:“微臣刚刚失恋,无心公务,这便告退,也不打扰皇上了。”

说完便往云祈刚刚离开的方向追去了。

萧梧凤瞪大了眼睛,难得气急败坏吼道:“沈默你不许再来朕的御书房!”说着甩袖进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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