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白事(1/1)

说罢,他抬手掀开了眼前的白布。

白布掀开的一瞬间,郭老板只觉得眼前一片恍惚,他的直觉先一步做出了反应,让他自胃到喉咙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恶心。他一阵头晕目眩,勉强没有倒下去。随即他才看清了眼前的东西,车上装着的并不是烟土,而是一具具堆叠起来的镖师的尸体!

范笑林脸上的笑意收敛,他紧盯着眼前人:“郭老板,这些可都是拿了你的钱,替你办事的人,你到底运了什么东西,要这么些人赔上命给你送!啊?!”

郭老板脸色发青,嘴唇发紫,他颤颤巍巍地吐出几个字:“不,不!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有送!”

“你放屁!”

范捕头一口唾沫星子,横飞在郭老板脸上:“你这个畜生!利欲熏心,丧尽天良,想越过保险公司私运鸦片进来,这才特地请来了镖师给你押货。你到底有没有把禁烟令放在眼里?有没有把巡捕房放在眼里?我看这上海所有百姓的命,你也是不放在眼里了!”

范捕头话音刚落,周围两个巡捕就像是听到了暗号,立即上前押住了郭老板。

郭老板奋力挣扎:“你这是诬陷!诬陷!”

范捕头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一双白手套戴上:“郭老板!事实胜于雄辩,有没有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咱们得查了再说。”

剩下的巡捕们正等着范捕头说这句,范捕头话音一落,他们立即朝大浦土行的房间里冲了进去。而范捕头本人,则不紧不慢地走到了门口,把大浦土行的金字牌匾摘了下来,扔在地上,跳上去踩了几脚。

郭老板气得脸红脖子粗,他大叫起来,疯狂地想要扑上来,却被两个巡捕死死摁住,只得无力沙哑地大叫:“你干什么!”

“干什么?郭老板,您该不会以为,闹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您还能毫无损失地继续做生意吧?。”

范捕头掸了掸手上的灰,走上前:“这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您做生意翻船了,闹出了人命,这您得赔!可惜了您这命也就一条,赔都赔不过来,只好顺带着先把您这土行抄了,看能不能抵点吧。”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的船上只有劣质的烟土,你们可以去查!”

郭老板近乎于歇斯底里地叫道:“你们要查我,怎么不去先查保险公司!要不是他们收那么高的税,还跟你们狼狈为jian!我怎么会想到要亲自动手!是你们比我的,我就是想给他们一个教训,让他们别太无法无天……”

郭老板忽然停了下来,因为他面前的范捕头,脸色和眼神忽然诡异了起来。郭老板恍惚了一下,他觉得眼前这个人忽然变得很兴奋,似乎自己刚才的辩解,正中了他的下怀。

“郭老板,我万万没想到你是这种人。”范捕头忽然一下子提高了嗓门,怒斥道,“没想到就因为这点恩怨,你就派人杀了马二!”

“等等,什么马二,什么杀人?”

郭老板还未反应过来,范捕头就抄起刚才那块牌匾,朝他的脑门狠狠砸去!

郭老板只听得耳边一阵轰鸣,随即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他的额头缓缓流出一条血渍,顺着额头眉眼,流进了他的耳朵里。

范捕头的这个举动大大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白暄震惊万分,周围的巡捕也吓得不轻,大张着嘴看着范捕头。

“看什么看!”范捕头喘着气,瞪了他们一眼。

“皮糙rou厚的死不了,就是出点血。”

范捕头不耐烦的挥了挥手,脸色迅速恢复了平静:“还傻愣着干嘛?赶紧把他扶起来押回巡捕房去!你们几个把大门封了,快走!”

白暄站在原地不动。

“走啊!”范捕头两眼一蹬,“还有你事儿呢?把车推回去,走走走!”

白暄赶紧应了一声,把白布盖好跟了上去。范捕头一路在周围人们惊诧的目光中往回走,他兴奋,他激动,甚至想要放声大笑。

在他过往的人生中,他从未感到如此快乐,百姓当他不过是西洋人的奴隶,在黄老板面前又被两个哥哥压着,这回他可总算扬眉吐气了一回,不仅破了案,在黄老板那儿也能邀上一功。此刻他就像一个新科状元,走在街头接受所有人羡慕又嫉妒的目光,脑海中不断冒着对未来不切实际的幻想。

白暄跟在人群的最后面,她前面的郭老板双脚拖着地,被两边驾着强行拖走,只留给她一个似曾相识的后脑勺。白暄凝视着那个后脑勺,闻到了一股腐朽的气息,她忽然战栗了起来,再次有一种恍然隔世的错觉。

明明是春日正好的时候,这个后脑勺却沉重地低垂着,像一颗凋零的果实,人和一草一木也并没有什么差别,在命运出现变数的时候,往往是气息最先发生变化。那一瞬间,白暄忽然捕捉到了人身上那种微妙的变化。

范捕头趾高气昂地把他们押回了巡捕房,立即去请了黄老板,但事情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发展。

马二的尸首也被运到了巡捕房,黄老板亲自到场给尸首合了眼,并择日在帮内举办了一场沉痛的追悼会。追悼会当天凑巧下起了倾盆大雨,范捕头和张副官两人皆声泪俱下、抱头痛哭,当然,实则互相攀比、相互较劲,最终张副官以头撞棺材赢得了黄老板的心,黄老板答应保险公司的业务暂时交由张副官接管,并要求他尽快上任,以稳定码头的情势。

在整个事件中,白暄就像是一个可有可无,可以随时被遗忘的人。但她却又偏偏都在场,末了当他们会回想这件事的时候,她又会被适时地叫出来。

丧事当天,白暄躲在一个小角落里,静静看着周围发生的一切。

她觉得挺有意思。人一死便无人问津,坐着的人等着上菜,痛哭的人另有所图,或许真如那个人所说的,能化为一抔黄土,入土为安,已经算是人世间莫大的幸运。棺材板订上那一刻,白暄看到范捕头掩面捂住了眼睛。他有没有落泪,泪水有几分是为了刚才自己失之交臂的东西,又有几分是想起了曾经真心的一瞬间,除了自己,谁又真的明白呢?

追悼会结束之后,黄老板私下约见了范捕头。

黄老板言简意赅:“老三,我把保险公司交给张副官,你没什么意见吧?”

范捕头心底一沉,可脸上却笑靥如花,连连摆手:“没意见,没意见!都是自家兄弟,我都听您的。”

“你明白就好。哎……出了这样的事,首先要稳定军心,保险业务必须尽快重上正轨,谨防别的什么人钻了空子。不过你不必担心,张副官就算接管了保险公司,也不会爬到你头上。我会以巡捕房加派人力协助运货为由,调整运输费的分配比例,你的那份少不了。”

范捕头面露诧异,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连声感谢黄老板的提携。

“所以,巡捕房的这件案子,你得处置妥当。”

范捕头听出了黄老板话里有话,连忙问道:“黄老板,您的意思是?”

黄老板无声地笑起来,目光轻轻从范捕头身上扫过,范捕头却觉得仿佛有千钧之力压在自己身上,喘不过气来。

“老三呐,杀死马二的究竟是谁?”

范捕头仿佛被打了当头一棒,整个人都慌张了起来:“是,是郭老板!除了他还能有谁。证据确凿,难道,他还想翻案吗?”

黄老板一抬手:“诶,不要紧张,我没说你做错了。你很聪明,知道有的放矢,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你第一时间去抓郭老板是对的。可老三呐,这事不紧要办成了,更要办圆满了才行。”

范捕头有些困惑:“您的意思是?”

黄老板沉yin片刻,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

“张副官说杀死马二的是一个男孩子,你有查过吗?”

“查过,当然查过!是保险公司自己的人,我可以安排人手接着找。”

“张副官说是被你故意放跑的,老三,你可不要骗我。”

“绝无此事!张副官那是造谣诬陷!”

范捕头冷汗都快从额头上滚下来了,黄老板的目光久久地盯着他,目光如刀锋架在他脖子上,长久过后才缓缓移开。

“你放宽心,我不全信他的,我也不是来刁难你。不过你记住了老三,人往高处走,但高处不胜寒,事情办圆满了才能免人口舌。我不关心真相是什么,张副官也未必关心。但要让人不关心真相,你要么把他们都哄高兴了,要么把他们都拖下水。”

“是,是……”范捕头低着头连声答应。

“所以我今天让张副官压你一头,你把心思多放到办正事上去,别老想这些歪门邪道的小把戏。”

黄老板站了起来,望着窗外的雨,凝神道:“没了郭老板,租界的鸦片生意还得我们来做。你是巡捕房的头,想办法跟领事馆联系联系,该准备的礼都别寒碜,咱们把这块业务做起来。”

范捕头立即说:“我马上去办。”

“等等,郭老板那件事,我听说有个女的叫,叫……”

“白暄,我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把人带来了。”

黄老板挥挥手:“把她叫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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