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相遇,原本就认识。(1/1)
何二办事利索,程时刚出狱没几天,他已经和几个兄弟张罗着帮忙安了家,在市中心一个地段不错的小区里,旧是旧了点,但好在交通方便,离自己住的地方也近。
他本想让程时在他那儿先住一段时间,房子慢慢看,但话刚说到一半就被对面的人堵了回去,“你现在拖家带口,得担起男人的责任。”
何二知道自家媳妇儿每晚回房间跟自己抱怨的事儿到底没瞒过程时,笑了一下,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程时到如今也不过三十来岁,却有三分之一的时间都耗在了里面,可他年轻时交的兄弟大多是过了命的,现在虽然各个成家立业不再拿着棍棒搏命,但听到人出来了的消息,再加上乔迁之喜,怎么说都要热热闹闹地给他庆祝一番,也算是接风洗尘,去去晦气。
接风宴就定在了离他家不远的一条商业街上。
那天晚上,从天刚擦黑到半夜,陆陆续续来了好几拨人,有程时还能认出来的,也有已经完全陌生的面孔,何二在旁边挨个给他说名字,有时候碰上自己也叫不出的,程时就默默把自己面前的酒杯倒满,先敬上一杯。
对方赶紧跟着喝一杯,“我以前年纪小,什么都不懂,跟着程哥,多亏了您照顾才好胳膊好腿地站在这里……今天听说您出来了,不为别的,就为敬这杯酒。”
这话一说,席间一片寂静,何二也闷头灌了一杯酒,低低地叹了口气。
那人又诚恳地说,“程哥,这些年……兄弟们都很想你。”
程时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指腹摩挲着劣质塑料酒杯上的缺口,嘴角一扯,“想我干嘛,老子又不是女人。”
桌上的人一片哄笑。
坐在程时右手边的胖子也不知是不是上头了,和程时碰了下杯,嘴都瓢了,“哥……你出来就好,从今往后,兄弟们又能跟着你了,你不知道自打你进去之后,我们盼了多少年,就等着你东山再起,就为这,这杯我先干了……”
程时脸上的笑意还是在的,但却把手头的酒杯慢慢放在了桌上。
他看胖子喝得太急,被呛得直咳嗽,把自己的茶杯推了过去,不紧不慢地开口:“今天的程时已经不是十年前的那个程时了……”
席间一片寂静。
他的目光扫过圆桌上的每个人,“我也只想过过小日子,讨个老婆,做个普通人,但凡各位还给我一个面子,以后大路朝天各走半边,谁也不碍着谁升官发财……”
*
到了下半夜,这场接风宴才总算落幕。
程时活动了下脖子,他虽然喝得多,但到底以前练出的酒量还在,算不上太醉。
何二送他回家,跟在后面斟酌了一路了才敢开口,“程哥,你别生气,今晚也是胖子喝太多了……”
程时停下脚步,从兜里摸出了根烟点上,他哪能不知道呢,只不过今天来的那拨人里,有多半不请自来的大概是来摸他的底儿的。
他虽然进去了这么些年,但以前的余威还未殆尽,总有人心里惮着他。
何二见他不说话,只好换了个话题,“哥,你以后到底什么打算?”
程时吐了口烟,仰头看着夜空,东边已经开始隐隐有亮光透过来,“我刚进去的时候,每天不是跟人干架就是拼了命的干活,一天下来累得不成人样……但是也就一个多星期吧,就没人敢找我打了,往后就白天上工,晚上睡觉,监狱里的床你不知道……”他自己先笑了,“那是真他娘的硬!”
“可是不管再硬的床,心里头不揣事儿了,总是躺下就着,雷都劈不醒。”
何二咂摸出点儿意思,没吭声。
“少年轻狂,总是常有的事儿”,程时指尖的烟燃了一半,“可往后的日子,我想还是得每天都能睡个安稳觉。”
何二点了点头,“等娶了老婆有了家,刀尖上挣来的钱再多,都不能安心花。”
他说完,不知怎么模模糊糊有了个念头,“哥,你心里有……女人了吗?”
程时笑了。
女人没有,也不可能有了。
……
像程时这种服完刑的社会闲散人员,为了防止滋生社会不稳定因素,一般都会有给他们介绍工作的政策。
程时挑了一个日头不那么毒的上午,拿着介绍信去报道。
是在他家附近的一个中高档小区做保安,不算多体面,却也算得上事儿少离家近。
何二倒比他还委屈,一天三个电话打过来劝他再等等,要么问问从前的人脉找个事儿做。
可他心里倒没什么疙瘩,干什么不是干呢,以他的程度,没什么文化,也就一张脸一身腱子rou能唬唬人,到哪儿不是卖力气呢?
虽然物业对他的学历不满意,但一看到本人人高马大又长得周正,立马把人留了下来。
程时闲着也是闲着,第二天就来上班了。
做一休一,晚上还要睡在门岗的小亭子里,好歹给的钱不算少。
带着程时的是个快六十岁的大爷,姓陈,年轻的时候当过兵,年纪大了就来这儿打发打发时间。
他给程时布置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尽快把小区里的户主都记住,程时对着那一本厚厚的花名册,屁股没在凳子上挨过十秒就跑出去抽烟了。
陈大爷看不过,只好给他耐心划重点,多少页到多少页是老住户了,多少页是搬进来还没满三年的,剩下的最后几页是最近半年才刚搬进来不久的。
程时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陈大爷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回过身叮嘱他,“小程啊,咱们小区18栋402上星期刚来一个单身男老师,姓沈,他搬东西的时候借走了我一辆手推车,今早打电话说晚上还回来。”他说着在桌上的报纸堆里翻翻找找,找出来一张便签纸递给程时。
“你留心点,如果今晚没还回来,你就拿着这张条儿去问问人家,明天一大早物业经理要用的。”
程时目光从纸条上一扫而过,徘徊在落款“沈一庭”三个字上几秒钟,然后顺手把纸条塞进了裤兜里。
*
刚过晚饭的点儿,红霞漫天。
陈大爷吃完饭去小区里找他的棋友下棋去了,门岗小亭子里只剩下程时一个人。
刚刚晚饭的炒面里多搁了一把辣椒面,吃的时候浑然不觉,吃完了才发现自己的衣服早就汗透了。
眼下还没到最热的季节,程时扫了一眼头顶的空调打消了这个念头。
现在也不太可能会有人来找他,程时把门关上,准备把洇shi了的制服换下来,穿回自己的短袖。
可他刚把衬衫的扣子解开,外头就响起了敲门声。
“陈师傅,你在吗?”有人在外面喊,“我来还车了。”
程时模模糊糊就听见那人在叫陈大爷,还提到了还什么东西。
他原本想装作没人在,但外面的人又喊了一声,窸窸窣窣的声音,等了好一会好像也没见走。
程时只好上前几步,一把把门打开,“陈师傅下棋去了,有事儿你晚半个小时再来。”
可这门一开,屋里屋外的人双双楞在了原地。
上次在雨里重逢,程时当着人面儿就说了一通莫名其妙的话,好容易把纠缠他的人打发走了,回头一看人窝在车里哭得伤心欲绝,他的心尖儿也就跟着颤,怀疑自己是不是自作多情,也许别人明明是有对象的,只不过恰巧在闹矛盾,那他这一脚掺和算做什么呢?
他越想越心烦意乱,干脆头也不回地走了。
可走了之后又马上后悔了,他不仅与对方毫无交集,甚至连他的名字都没问个全,原本就算他是有对象的,程时也能有自信做到看一眼就放下,再无交集。可万千人海,眼下一无所知的他又能怎么再把人揪出来呢?
不过想着想着,他也释然了,毕竟风风雨雨经历过,他早明白,除了生死,没什么是真正能让人放不下,过不了的坎儿。
可这一刻,程时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以为再也不会再次遇见的那个人,就这么活生生站在他眼前。
白衬衫黑西裤,挺拔之余又衬出了一把细腰。柔软的额发拿定型胶往上背到了发顶,露出了光洁细腻的额头。也不知是不是刚下班,神色中难言疲惫,眼下的乌青不明显,却也足够让程时皱起眉头。
——没睡好吗?工作太累了?还是有心事?他站在那里想。
对面的人愣在那里,此时此刻却是跟程时截然不同的心境。
第一眼只是觉得眼熟,可再多看一眼,他突然认出了那人压迫性十足的气场。
那天……在雨里,虽然他只抬头扫了一眼侧面,可他绝不会认错这个人。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要帮他摆脱前男友的纠缠,也许他们原本认识?可他最近都太过心力交瘁,实在没有力气去回想过去有可能的所有交集。
还好那天他也只是出现了那么一段时间,尔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后来他忙着搬家、换工作,这个人就如同一段不和谐的小插曲,慢慢从他的生活里淡忘了。
他今天下班后依照和门卫师傅的约定来还搬家借的手推车,本以为屋子里没人,正打算走,突然有人从屋里把门拉开了。
那人并不是陈师傅,高大且存在感十足,他单手插在裤兜里,面容硬朗,是板寸儿也难以削弱的英俊。身材魁梧,衬衫没扣,蜜色胸膛赤条条地露出来,隐约露出骄人的腹肌,**一条黑裤,腿修长,裤管一条腿垂着,另一条挽起半圈,松松地挂在脚踝处。
他抬起头,看见那人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里面的情绪是他也看不懂的复杂与克制。
他咳了一声,慌忙躲开,明知故问,“你认识我?”
对面的男人嘴角扯了一下,插在裤兜里的手掏出一张便签纸来,一个字一个字念得缓慢又坚定——“沈、一、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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