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回】黄粱梦惊觉(1/3)

“你从没提过嫂子的事。”

“你从没问过。”

冯西园立在屋内无光的Yin暗里,唯有言语中的叹息可辨其心其情。

“为什么要跟睿赂说那样的誓言?不沉重吗?”

“重啊!所以才要说出来,与人分担。”

“我们这些兄弟朋友不能分担吗?”

“没有同样的失去,又何来分担?”

冯西园走进月光里,神情迫切而伤感:“我什么都说给你听,过去的遗憾和未来的抱负,爱恨都毫无保留。我以为十年相交,足以定知己。知己过命,却不能交心吗?”

情真的逼问换来长久的沉默,凌觉拥着倦怠睡去的幼子,静得宛若石打的雕像,里外都冷冷的,硬硬的。

“孟然!”冯西园又上前一步,想要伸手触碰那一方僵硬不可动摇的肩头。

“十二岁。”

毫无预兆的讲述,让冯西园讷讷顿在原地。

“我出现的时候,凌觉十二岁。”

冯西园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生怕惊扰了那人的怀思,叫他的梦呓断在过去不可追回。

幽幽的话语声在静谧的夜风中化出苍凉,凌觉徐徐地说着:“祁连山下塞北雪原,野狼突袭。父亲在两百里外的营地等我汇合,根本来不及救援。护送我的卫士竟无一人忠勇,将我和马车弃于狼口兀自逃命。我六岁习武,八岁握剑,招式口诀无不烂熟于心,但我没有杀过人,更没有斗过狼。西园,你被狼咬过吗?”

凌觉仰头望过来,眸光里浑噩不清,仿佛魂魄抽离。

冯西园一直在抖,从听到“狼”这个字眼开始。那绝不是因为凉夜风寒,而是单纯的恐惧。

草原上的狼是立在食物链顶端的霸主,它们可以战胜熊与虎。因为它们不止凶残,而且势众。没有哪一种食草动物能在狼群的扑袭中全身而退,就连草原人的骑兵队遭遇它们都未敢言必胜。

凄凉凛冽的讲述兀自继续着,凌觉自问自答。

“真疼啊!我好像能听见骨头碎掉的声音,我发现原来我的剑根本杀不死狼。可我想活下去啊!那假使我变得和狼一样,是不是就能像它们咬我一样咬死它们,战胜它们?反正都要死了,为什么不试试呢?于是我张开嘴也咬住那只狼的脖子,它用力,我更用力。它用爪子撕我的肩膀,我就把手指插进它眼窝里。我们咬在一起在地上翻滚,我眼前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就那样滚啊滚,忽然我觉得肩膀没那么紧了,也没有爪子撕我了。我爬起来,看见自己嘴里叼着好大一块rou,面前躺着一具狼的尸体,脖子断了,脑袋几乎掉下来,血呼呼地淌,又热又甜。哼哼哼哼……”

陌生而诡戾的诘笑自凌觉口中掉落出来,那样的凌觉冯西园压根儿不认识,从没见过。

江湖之主的脸上挂着扭曲而邪烈的恐怖笑容,介乎妖魔。他的嘴像血rou上裂开的口子,露出狰狞的白牙。

不,这不是凌觉!更不是孟然!

“你——”

凌觉猛地攥住冯西园手腕,冰凉刺骨的寒意狠狠打了他一哆嗦。

“西园呐,咬死头狼的不是我呀!我们其实有三个,凌觉和我是人,而他,是狼,比狼更残虐嗜血的人狼。”

似有炸雷轰鸣在冯西园耳畔,振聋发聩,惊得他整个人僵立当场。

“娘不再认我,凌晓鄙夷我,就连父亲都不与我亲近而只是给我少主的名分,他人只道是亲缘凉薄家人不睦,不,其实只因为我的亲人们全都怕我,怕那个提着狼头独自穿过雪原回到营地的野兽。整个家族都当我是怪物,疏远我,孤立我。凌觉没有勇气面对那种冷漠,才又生出一个我。说到底,真正的凌觉就是个懦夫,怕死,更怕孤独。但我们也不是虚幻的。我和那个疯子人狼,我们也会疼,也会害怕,也想得到朋友和爱人。可从来没有人将我们三个分开,就连阿掣对我都是敬畏多过信服。他们明知道有三个凌觉,仍然用相同的态度对待我们,给我们一切该有的地位和权利,然后在心里把我们一同抛弃。只有芣儿,”忽然所有的肆意狷狂都收敛起来,凌觉又变回那个不苟言笑的孟然,脉脉念出那个柔软了心思的名字,“芣儿,只有她,分离出凌觉和人狼,只把这具身体看做一个独立存在的我,爱我护我仰慕我,陪我生与死。她是这世上唯一属于我的,是我的一切!我只有她,只有她,只有……”

相识十年,冯西园第一次看见挚友的眼中落下泪来。

他的唯一,终究只能成为一道含痛的回忆。

回程路上,冉掣顾念凌觉的内伤,有意放慢行进的速度,想歇歇走走,最好在沿途联络站停留些时日,等他休养好了再赶路。奈何凌觉固执得跟牛一样,一直打马快行,鞭子抽得冉掣心惊rou跳。

连奔了几日,眼看着凌觉Jing神越来越萎顿,面色愈显苍白,眼底墨色浓重,就如个无常鬼似的。冉掣忍不住跟他吼:“你这样回去了又怎么样?能斗过谁?哪个会怕你这半死不活的一条命?”

凌觉声沉冷冽:“我活着回去就是胜了!”

冉掣知道他说的并无虚夸。

凌觉的存在一直是股强大的压力,他甚至不用说一句话,只是站在堂上,就足以叫每个视他如眼中钉的人战栗。无论府中的人有多么不愿意承认,但他们怕他,恐惧在七年里一丝一毫没有消减,反而与日俱增。

即便如此,如今的凌觉看起来则全然感觉不到威慑力,他站着也直如一株即将倒下的枯木,显得心力交瘁。

最后一次的饮马歇脚,此去三十里便是凌家设在江北的别庄,也是这一路上最大最安全的据点。那里会有足够的食物和草料,有完备的守卫,还有医术值得信任的郎中。过了此界,便进入了凌家的势力范围,江南的势力轻易不会再越界追击。而一旦入了中原,单凭凌觉个人的声名,便难有人敢动他。

这也是凌觉不惜命一意赶路的原因。

冉掣何尝不明白凌觉的筹谋打算?但望着那人拄剑假寐,便无论如何不忍心去提醒他上路的时刻。

他不禁看向一旁的芣苢,恰巧,女子也正望过来。

二人不言自明,彼此一样的矛盾。

随后女子指了指身后的马车,冉掣会意。若能劝得凌觉骑马乘车,总算比这样没了命的奔马来得轻松,他也可稍微歇一歇。

当然,这里自己地位最高权力最大,换言之,在凌觉跟前他最亲最有面子。

所以只能他去说。

冉掣清了清喉咙,硬着头皮走过来唤凌觉。

“呃,孟然!”

警醒的人立即睁开眼来,抬头问:“走了?”

问过后也不听人如何说,起身提剑就走。

冉掣着急拦他:“不是,我想说……”话没说完,却见面前的凌觉身形狠狠晃了下,眸光一暗,直挺挺扑倒过来。

冉掣忙托了把,低头看,凌觉聊无生气地垂着头,唇齿间浓血一线溢出来,似雨天檐角垂下的水注,不停滴落。

“少主!”芣苢赶到近旁,一边帮忙搀扶好凌觉,另手绢帕递在他唇边。白色染了腥红,很是刺目。

为这一声哀鸣惊醒了般,凌觉竟从短暂的晕厥中回过口气来,睁眼扫过二人脸上神情,手在冉掣肩头搭了把,还自站稳。

“没事!”

冉掣两手微颤:“这叫没事?不能再跑了,孟然,你要没命的!”

“留在这里一样没命啊!”凌觉接过绢帕抹了抹嘴上的血痕,“我们每天暴露在敌人的耳目之下,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又会扑上来咬我们一口。山塘的牺牲不能再来一次。我也不能保证,再被咬上一口自己还能不能幸存。这不是赌博啊,阿掣!没有大或者小,我别无选择。”

凌觉背脊挺了挺,眉宇间顷刻恢复成那个杀伐决断的少主。

“传令,上马,我们走!”

“可……”

凌觉完全不再理会冉掣,转头问了芣苢一个两不相干的问题。

“脚好了吗?”

芣苢不明所以,老实地点点头:“好多了。”

“可以骑马么?”

“无妨。”

“那好,你跟我同骑。马车太慢了,我们得尽快赶到据点休整。”

芣苢虽感讶异,却也不敢违逆。

冉掣则终于放弃劝说,惴惴又忡忡地去调令队伍。

侍从牵过凌觉的马来,他利落跨了上去,坐稳后探身,直接将芣苢抱到身前。

侧骑?这未免——

不待芣苢调整坐姿,凌觉忽附耳过去说了什么。

女子尚自惊诧,不提防马已扬踢,领头冲上了回家的路。

这一趟,凌觉的马跑得比前几日更疯,冉掣不得不在后头用劲抽马鞭子才勉强跟进。至于随行的其他人,则远远落在后头起码三十丈远。三十里的路途,不到半个时辰便到达了。

只是凌觉到了后却不下马,冉掣跳下马甩缰气哼哼过来,原打算抱怨几句,走进方看清,凌觉哪儿是坐着?分明整个人全靠芣苢瘦小的肩头支撑,才不至于一头栽下马来。那人却不知何时已晕厥过去,没了意识。

冉掣赶忙伸手去接,芣苢早承受不住男子体重,松手的同时自己也跟着被往下带,终于双双跌在冉掣身上。

饶是身形魁健,不防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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