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回】人独心自孤(1/3)

夜晚的风月场人声鼎沸,莺歌燕舞纸醉金迷,酒肴里也仿佛沾染了脂粉香气,肚子饱足,心亦饱足。

冯西园摇着大胯楼上楼下跑了几圈,招呼得仍是那样勤勉,嗓门依旧是那般清亮,身段也还是那样袅娜,丝毫不显出疲态,反而乐在其中。

想来,他原也是个红尘中的寻欢作乐人。有得玩儿,便不知倦的。

本来听风说雨的闲人们尚存着避忌,但见他没事儿人一般兴致高昂,便也敢打趣儿几句:“妈妈好豁达,敢情没闹心呐?”

冯西园眼角带媚挑了挑,半真半假反问:“哟,平白无故地小爷闹哪门子心呐?”

“凌当主不是才走?”

“他爱来不来爱走不走,我管得着吗?”

有人听话听音,小心拿捏着追问:“真吵开啦?”

冯西园柳眉倒竖,手上帕子甩起来,嗓门儿立即往上拔了个调。

“爷可当不起人家抬举!惜字如金的主能稀得搭理我们这些受累劳碌的苦家儿们?我问十句能‘哼’我一鼻子就够感激涕零了。想吵架,也得人家给咱这脸呢!”

各人听着这话越发尖酸了,确知是有了嫌隙,冯西园心里头一口怨气没处撒,对着来客们装出个笑脸相迎的周到罢了,说不准哪句话不对付就炸了。可不敢再接茬儿往下问,免得平白送上门作了出气筒。

只是旁人不提倒罢,冯西园尚能按捺住怨愤,此番叫人一撩拨,他心里的火恁是蹭蹭往上冒,兀自噼里啪啦叫嚷开来。

“爷算见识什么叫财大气粗头顶出角!一句话都说不得,一个字都讲不得,对了是他,错了仍旧我们的不是,里外里都要给他脸。就活该我们下九流胚子贱人贱命只配低声下气地伺候着,眼泪落出来面上还得乐给他看。能怨谁呢?要怪就怪自个儿投胎没长眼,钻错了娘肚子!”

说下虽下,说贱可未必贱。风月场里若也论个高低排行,沐昀阁在这金陵城中绝对一家独大,无出其右。他冯西园又是在江湖里撂下了武名的,江南“美人王”的帽子耀眼夺目,断断不能说下贱的。

知他是气话反着说,酒桌上有人忙不迭过来奉承:“妈妈快别这样说,可把我们臊死!说您下九流,那我这辈子是不知道‘上流’两字该放哪儿了。来来来,糟心的事莫提!喝酒,消气儿!”

冯西园一抬胳膊,大袖子呼啦撩起阵风,直将那人扇到了一边。

“凭什么不提?就活该我们闷声吃大亏?还四处放风说爷怠慢他赶他出去的,去问问这坊子里上上下下,爷亏他吃喝少他服侍了?最好的姑娘紧着他挑,最Jing的酒菜上赶着供,哪儿的客人有那么大谱?爷吆喝出去姑娘们也得愿意啊!就盯着他是凌家当主怎么了?人往高处走,达官贵人家里头有这房那房盯着给做规矩,过门儿最多是个贱妾,他不过就一跑商的,有俩臭钱是能给他抬籍还是捐个贵族爹?苦哈哈的姐妹们凭啥不能问他求个前程?妄想不妄想,那是外头人的嚼舌,他不乐意谁还拿刀架他脖子上逼他了?有话偏不好好说,牛哄哄地装什么长情?拿鼻子眼儿看人,也不怕天上掉老鸹屎给他上粉彩儿!我呸!”

一屋子的男男女女全噤了声,大气儿都不敢出。也有些懊恼悔恨的,当着冯西园不好说,桌子底下使劲掐起话头那人的大腿,拿脚捻他,狠狠拿眼剜他,每处细微的神情都在啐:“叫你多嘴!叫你八卦嚼舌头!”

真真劝也不是走也不妥,全只敢僵坐着,活活憋住了快活心。

也不知是否老天爷感召,忽听外头小厮隔着门来报:“妈妈,‘月胧华纱’有客到!”

月胧华纱乃是沐昀阁上最贵也最神秘的客舍。舍名亦未见挂在客舍清单上,门外头更不悬舍牌,非熟客是不会知道有这么一间隐秘屋子的。即便来了,若没人领路,便是将整座沐昀阁走个遍也绝寻不到入口。又因进去过的客人从不自表,仿佛本来不可告人,于是人也不得见房也不得知,久而久之这一间客舍就如同蜃楼一般,被传得虚幻缥缈玄乎其玄了。

可又不能咬定它纯是编出来迷惑人的。因确确实实每逢有客宣到,冯西园必然亲迎,再显要的达官贵人也得靠边站。有人猜疑,莫非迎的乃是皇亲,甚至就是御座本人。又很快被更多人否决。毕竟京城离此千里之遥,御座想要登峰的技艺极致的美色,只管下道旨意着底下官员搜罗齐了送进宫去,何苦大老远废了政务纡尊降贵跑来这鱼龙混杂的江湖里冒险偷欢?

且不说众人怎样议论,这边厢冯西园听了通报便施施然出得屋去。哪间屋子都没再前往,却径自回转自己房中。说要更衣重敛妆,遣了丫鬟小厮,关起门来独自在里头鼓捣。

外头或只听得些许动静,哪曾想到这间全沐昀阁最大也最朴素的屋子里竟设有暗道?入口就在冯西园的浴桶底下。屋子在四层,暗室在三层,就夹在两间大宴厅当中间。因测量Jing细,每间屋子只匀出一张书桌的宽度,两间宴厅靠墙又都摆上了舞台子,堆起道具箱子,外头看无非一堵墙,压根儿料不到内外差出一间小室的距离。

冯西园如灵猫般自台阶上轻盈跃下来,落地未稳便听一人瓮声瓮气嗔他:“你说的那些话,当真?”

狭长的暗室内空气稀薄,不宜点灯,便在正中和四角置下了几口陶盏盛满荧石,一室蓝绿的莹亮,影影绰绰煞是诡丽。

冯西园与来人似熟稔,不见礼更不招呼,自个儿大喇喇往唯一的小桌子上一坐,翻个白眼哧鼻道:“当真不当真的,横竖我说了,怎样啊?有本事他永远别回来,小爷还真怕他不与我绝交!”

来人也不客气,挥手将冯西园赶下来,顺将桌上的一张羊皮图纸捋平整了。

“戏是你要唱的,事前又不知会一声,冷不丁呛起来,孟然能配合你唱圆了就不错了。莫非你还想他同你真刀真枪地干一架,再来个割袍断义不成?”

冯西园嘿嘿怪笑:“姓冉的你还真护犊子嚎!句句话向着自家主子,和着小爷白认识你个狗腿子了?我是那个顺便哒?”

冉掣面色一沉,冷冷睨他:“你说我是啥?”

冯西园说完便知嘴快惹祸,赶紧吐了吐舌头讨好地讪笑:“说错了说错了,打嘴!”他飞吻似的拿手指在唇上抹了记,接着赔笑,“别往心里去嘛,阿掣,你还不知道我?”

冉掣鼻头里哼了声,并不说话。

冯西园蓦觉无趣,抱臂在冉掣跟前左摇右晃,目光往他身上来来回回地打量,好像头一天认识他。

冉掣只当他玩儿性大,又作怪,便没理他。

不料他忽站下,把脸凑到近前纳罕地表示:“我怎么都想不到,以前的你会是那副样子嗳!”

冉掣眼角跳了跳:“以前?”

“啊!”冯西园兴致高昂,“昨儿夜里听孟然说起,原来当年你也是风风火火的,贫嘴烂舌。如今倒成了这般一本正经的样子,甚是无趣!”

始终低头作势观察图纸的冉掣蓦顿,鬓边有一绺发丝无声垂落,挡住了侧颜。

冯西园有所觉:“阿掣?”

斗室内劲风骤起,冯西园武艺不差,虽无防备,反应却不可谓不快。那厢里拳劲极速迫过来,他下意识滑步往后掠退。不料冉掣迎面一拳倏变掌,横着扫向冯西园。

这本是不可及的一巴掌,冯西园也以为自己避得游刃有余。然而他竟没能避过去,脸上顿觉火辣辣的疼。

“红莲鬼火!”冯西园抚着发热的脸颊,不由怒极,“姓冉的你有病啊?用红莲鬼火的掌风打我,特么小爷杀你全家还是挖你祖坟了?讲不讲理?孟然疯,你也疯啦?”

话音方落,又是一道霸烈掌劲杀到。这回冯西园已有提防,足下一盘,腰身袅娜地旋了半圈,堪堪在窄室里跟冉掣擦身而过。躲带打,手肘侧撞他腰眼。

冉掣也不避,任他大力撞过来。

究竟是朋友,虽则不明所以,冯西园却有顾惜,急急忙忙要往回收。意外竟有一股莫大的吸引力直拽着自己的胳膊往前,猛地送进冉掣怀里。

“修罗海量,阿掣你来真哒?”

喝骂间他人已落在冉掣手里,胳膊反拧,喉咙被紧紧掐住,气没出也没进。

“咯、咯,咳……放手……”冯西园尝试用另一只手去掰对方的虎口,话音渐弱,“阿掣,是我,你看清楚!咳,阿……掣……”

冉掣抬眸,深瞳在莹绿色的光照下反射出狼性的恶。

他将冯西园逼靠在墙壁上,声音沉得似自地底回荡而来:“休再提当年,更不许说孟然是疯子!”

冯西园已讲不出话来,只得拼尽最后一丝神志点了点头。钳制的力道松懈下来,空气猛地涌入鼻腔,冯西园捂着脖子贪婪呼吸。

缓过神来不禁怒起,哑着嗓子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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