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回】最忆是重tou(1/3)
再热闹的夜终要将息,一切的欢娱放肆酒醉灯迷,也总被黎明的黑暗吞没进无边的静谧中,等待阳光让所有的伪装原形毕露。
最后一线橙色熄灭,红烛的轻烟飘渺,坐在床沿的女子起身,提起薄被轻柔地盖在床内人的背上。
素手拨帷帐,袖摆却被扽住。
女子低头,笑了。
“公子醒着呀!”
形容莫辨的Yin影中男声含混:“别走!”
女子顺从地又坐下来,抚着那只手还笑:“公子见谅,丢丢不宿夜的!”
“我知道!”那人翻了个身,侧卧着靠过来,显得依赖,“你就坐着,等我睡着了再走。”
“嗯!”
相互交握的手,沉默的时间,除了呼吸,空间里的一切都像是静止的。
过了不知多久,男子如孩童般娇赖地问起:“方才你哼的曲子,叫什么?”
“公子喜欢?”
“嗯!让我想起小时候。”布帛窸窣,被下的人蠕动着,将头搁在了丢丢腿上,“娘哼过的童谣,调子很像。”
丢丢抚弄男子鬓发,温柔如姊亦如母:“那曲子奴也不知道叫啥,只前几日听妈妈高兴哼得几句,无意间记下了,随口哼出来的。听说妈妈祖籍也在边塞,或者与公子还是同乡罢!”
“是嘛!倒瞧不出来。”
丢丢无声笑起来:“江湖里讨生活,谁又能把谁看得透彻分明?”
男子默了默,更爬上来些,双手环住丢丢纤腰。
“我对你是真的,真的真的!”
丢丢极轻地叹了声:“丢丢相信的。可公子喜欢的是眼前的丢丢,究竟奴是什么样人,您未必清楚呀!”
男子用力把脸埋进她怀里:“你就是你,怎样我都要!”
丢丢在黑暗中仰起头来,望着顶上的纱帐,手中无意识地抚摸着男子颅顶的发丝。
“人人都爱丢丢这双手,却不知道它们原来也不会松筋捏xue。公子猜,丢丢从前以何为生?”
男子摇摇头。
丢丢自答:“第一次见妈妈,奴正在酱园里捏咸菜呢!一天三百斤菜,都得擦上盐在缸子里码好。做不完监工姆妈会打,不给饭吃。我们是学徒的,没有工钱,只管吃住,比长短工们待遇还要差些,其实与贱奴也没差了。没办法,家里穷啊!养不起。”
丢丢停了停,想探一下男子是否熟睡。奈何环在腰上的双臂仍是搂得那样紧,显然他也睡意全无。丢丢无奈摇头,便还顾自说下去。
“其实那亦是不错了。村子里有手巧的给挑去了绣坊,没日没夜地练针法,不等技艺熟练,眼睛倒先熬坏的姐妹不在少数。爹娘觉得还不如力气活,苦虽苦的,好歹能多干几年,做得长久。奴也觉得不错。就是盐水伤手,裂了口子真疼啊!裂了口子也得干活,盐水钻进去,疼得心都打颤。要是遇上冷天里,水也是冻的,手便麻了。起初是不疼的,等夜里钻进被窝里捂热了,哎呀呀,嘶——”
丢丢不自觉抽了下手,仿佛此刻它们依旧能感觉那样子的痛楚。
男子一跃而起,一把揽住丢丢肩头,另一手将她一双小手包在自己的大掌里。
“我赎你!一定!”
怔然过后,丢丢还笑,柔柔的释然。
“公子困糊涂了,您是官宦之家,太原知府邱康的嫡子。堂堂衙内要纳入了贱籍的风尘女子,岂是说说便成的?您不问问父母亲大人?不问问政敌宿怨?”
“大不了我不做这个衙内!”
丢丢有些诧异:“奴非是此意,公子偏激了!”
邱衙内摇摇头:“是我厌倦了。”
“公子有烦心事?”
“嗯!很多,太多太多了!”
“既是烦心的,莫不如先放下。沐昀阁里全是来图快活的,公子不快活,便是奴伺候得不好了。”
邱衙内将丢丢拥进怀里,极尽缱绻:“丢丢,我喜欢你,跟我走吧!”
觉出他言语间不似玩笑,丢丢不免正色:“公子确实要走?可是令尊的官位……”
邱衙内立即否认:“不,跟父亲无关!我只是……丢丢,你不懂,官场也好,士族门阀,一些事非止是冷酷,常令我觉得窒息,毛骨悚然。我想离开,带你一块儿走。”
“公子舍得这身富贵?没了地位,您就什么都不是了。您只说走,可走去哪里?您又会什么?以何为生?这些公子都想过了?”
邱衙内被问住了,一时语塞,继而将丢丢搂得更紧些。
“我可以把你藏起来,没有人会找到你的。我保证!”
丢丢失笑:“公子这是要效仿古人金屋藏娇么?嗬嗬,那怎么行?”
邱衙内松开怀抱,很是不服气:“怎么不行?我爹也这么干!”
“咦?”丢丢自是惊奇。
邱衙内也蓦觉失言,登时变得窘迫。
丢丢是识分寸知进退的,又起身落帐帘,一边安慰床内的人:“公子太累了,早些歇息吧!丢丢告退。”
这一回,邱衙内没再强行挽留。便闻脚步声轻盈,渐渐消失在开启又合上的门扉外。
冯西园陪着冉掣下象棋玩儿,输多胜少。这一局,自己的兵、马、车也都被吃得差不多了,眼看着又要被将,他索性一丢棋子推了棋盘,弃局认输。
“没点儿耐性!”冉掣边埋怨边收拾,话音里无奈更多些。
冯西园蛮不在乎,起身抻抻腰蹬蹬腿,长长地打了个哈欠。
“小爷陪你下了大半夜,还要怎么耐得住?腿都麻了,来,”他将腿一抬,搁在案上,“给爷揉揉!”
冉掣狠狠瞪他一眼,一巴掌把腿拍下去:“放肆!”
冯西园咋呼起来:“哟哟哟,德性!冉总管好威风咧,高人三级,眼睛都不长脸上了,在头顶!”
冉掣作势扬手:“揍你!”
冯西园一下蹿到屋子另一头,抱拳嬉笑:“别别别,我错了还不行?不贫了,闭嘴!”
冉掣当然没想真揍他,只赏了他一个目白,还低头往棋盒里码棋子。
不说话太闷,冯西园闲不住,终于又凑上来没话找话。
“丢丢今晚能套出来么?”
冉掣很镇定:“未必得是今晚,慢慢来。”
冯西园皱了皱鼻子:“我不是担心这个。我是说,丢丢,行吗?”
冉掣抬眼睨他:“你的人,你心里没数?”
“有数啊!可再聪明的丫头未必就能成得了好细作,我担心她有事。”
“不然!”冉掣显得沉着,“这些年挑拣调教,看人我心里有数。丢丢很出色。但凡她会武功,说不好我得从你这里挖走个人才。”
冯西园吹眉瞪眼:“敢!”
冉掣冷笑:“哼,我若有心,凭你奈何?”
“哎哟喂,可欺负死人了!”冯西园一副要背过气去的柔弱样,“小爷文比不过,武又打不过,活活要被你们凌家欺压一辈子。我看这坊子快别开了,遣散了人,总管爷您尽管拣去,随便收。我呢,就还回嘉峪关,找个火头营烧炭去!从此告别风月,只看黄沙。”
冉掣不吃他的激将,盘腿吐纳,慢悠悠道:“你若豁得出去那张嫩脸,尽管折腾。”
那哪儿豁得出去?冯西园向来爱美,更胜女儿家。没有好酒好饭好风景尚能忍,叫他穿布衣懒梳洗成天脏兮兮由得风吹日晒糙了肌肤,譬如去骨剜rou,简直痛不欲生。
要说素日里论嘴皮子,可着金陵城恐怕找不出一个能接住冯西园三句刻薄的。凌觉性子犟不会低头,但也就是做出来的,回敬的话能够他事后琢磨半宿。偏世上事物相生相克,人有别,生瑜亮,造了个脑筋子跟嘴皮子同样转得快的冉掣,硬是压冯西园一头,真叫他好不郁闷。
此番又遭揶揄,冯西园终究还是输,心里老大不乐意,嘴都嘟起来了,孩子似的。
冉掣兀自打坐,不去理睬。
不知是鬼心思又想起一折,抑或纯粹闲聊,冯西园坐在案上晃着腿,忽问道:“那回孟然怎么活过来的?”
冉掣双睑颤了颤,还合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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