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1/1)
霍明执略微沉默之后,问道:“阿旬问这个做什么?”
尹清旬是临时起意,想试试霍明执的态度,于是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
本来做好打算准备佯装云淡风轻的样子,但才问出口,心中就忐忑起来。
他心虚道:“我前几日读了战国策,看到了魏王和龙阳君的故事,觉得新奇,便想问问表叔的看法。”
霍明执没有多疑,稍加思考之后,认真答道:“表叔与你一样,都是从书中看来的故事,并未亲眼所见,或认识这样的朋友,说不上有什么看法,但我认为无论怎样的情感,只要真挚善良,就值得为人所称颂。”
尹清旬有些激动,他本来并不期待霍明执的答案会是他想要的,他此刻听了之后有种得到认可的感动。
他又问道:“表叔真这么以为吗?不会觉得两个男子相爱……会很奇怪吗?”
霍明执笑道:“这有什么奇怪的,古有魏王龙阳,又有哀帝董贤,本朝虽然少,但也不是没有,存在即合理,以平常心处之就好。”
他以为尹清旬是有偏见,并不赞同他的想法,就又问道:“阿旬这样问,是有什么不同的想法吗?”
尹清旬摇头:“阿旬与表叔想法一致,只是从未与别人讨论过这个话题,就有些好奇他人观点,心中也不免深思,是否所有人都会像你我一样尊重这样的感情。”
霍明执道:“当然不是所有人都会以这样看待同一件事,不同的人想法也会不同,所有的事物都不仅仅是单纯的对与错,黑与白,这关系到很多方面,不是一句两句能说得清的。”
尹清旬明白他的意思,微笑道:“阿旬了解,希望别人尊重自己的同时,也要尊重别人的意见,是这样吗?”
霍明执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道:“也不是所有人都值得尊重的,遇到那种蛮不讲理出言不逊的人,还是得给他点颜色瞧瞧。”
尹清旬道:“想是这样想,但要是遇到那种说也说不过,打也打不过的人,怎么给他颜色瞧瞧啊?”
霍明执将他们俩代入其中,道:“若是有人对阿旬恶语中伤,我第一个让他好看,阿旬你要记得,表叔从小就护着你的。”
尹清旬撇嘴道:“若是表叔不在家,不在阿旬身边呢?我被欺负了还不是只能靠自己,而且若是表叔……成亲了呢?阿旬就再也不能时时刻刻缠着表叔了。”
霍明执当真仔细思虑了一下,又笑道:“阿旬这样乖,没谁舍得欺负你的,表叔就算不在,也还有许多人会替我保护你,照顾你的。”
“而且,表叔不会成亲的。”
尹清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问道:“为什么啊?”
霍明执不知如何表达,便只是说道:“表叔漂泊惯了,又有重任在身,边关事宜也不平静,我动不动就要跑到外面呆个三五年,说起来也是怪耽误人的,还不如一个人来得自在。”
尹清旬不知怎么的,亲耳听了霍明执说自己不会成亲这话之后,反而并不开心。
他问:“可是,表叔一个人不会很孤单吗?”
霍明执道:“孤单并不是因为没有人陪伴,而是因为心中空冷,但表叔心里很满足了,我有事可做,有望可期,就不会感到孤单。”
尹清旬道:“就算表叔以后会感到孤单,阿旬也会一直陪伴着您的。”
他说得恳切,霍明执虽然感动,但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毕竟尹清旬还小,未来的人生道路会很宽阔,霍明执知道未来有一天他不会再依赖于自己,幼鸟总会飞向远方的。
想到这里,霍明执有些感伤,便只是说:“谢谢阿旬。”
他完全将自己最初的疑问抛到了脑后,笑着捏了一下尹清旬的后颈,便回了房。
尹清旬觉得霍明执好像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便不再去想,只当是自己的错觉。
霍明执中午在柏兮若那里受了挫,下午又突然明白自己总有一天会失去身边所有人,心中禁不住感慨万千。
独自一人在房内坐到了天黑。
覆春城北,一处老旧废弃的草屋孤独的立在河岸边,旁边是贯穿全城的长锦河。
屋内不知何时点起了一盏油灯,两位穿着黑袍的男子正在低声细语。
仔细观察,黑袍下面都穿着奢贵的绫罗绸缎,这袍子只是为了遮掩身份。
一位男子说道:“等到老葛带兵将行宫包围,困住郑珅之后,便会逼迫他卸了霍家的兵权,你就带着你的队伍候在城外,那郑珅若是听话照做,你就按兵不动,若是他顽固不灵,你就带兵将整个皇宫团团围住,到时候宫中惊乱,百姓恐慌,我看那郑珅究竟是要护着那霍家到何时。”
这位男子声音浑厚,似是上了年纪,他说着说着便将罩在头顶的帽子摘了下来,竟是丞相穆先运。
他接着说道:“到时候以烟火为令,第一次放烟火,老葛便会暗中围住行宫,我们就静候佳音,第二次若是只放了一次烟火,便证明老葛成功了,若是三次烟火,便是老葛逼迫失败,你就带着兵立即进城,动静越大越好,然后将谣言散布出去,势必要让全城的百姓都认为是由于霍家权力太大,一家独大,才造成了暴乱,引起强烈恐慌。”
另一位男子始终罩着黑袍,灯光昏暗,叫人看不清面容。
他说道:“你能确保那姓葛的不会反戈吗?我与他交往不深,很难信任他。”
穆先运道:“你真是低估了老葛对霍家的恨意,他自从上任以来,如今也快十年,他手下的兵权只减不增,前些日子郑珅还想将他手下的三千Jing兵调给霍晋年,若是他再不奋起反抗,霍家迟早要将他囫囵吞了,他向来争强好胜,这口气憋了这么多年,断然不会轻易放弃的,你就安心吧。”
另一位男子似是放了心,点头道:“到时候千万别让霍家知道,也别让郑珅得到机会给他们通风报信,不然事情会有些棘手。”
穆先运笑道:“那霍老头子不可能知道,他真以为自己能只手遮天了,他就是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介武夫。”
“而且就算郑珅给他通信了又能怎样,他霍家人就是本领再强,还能有通天的本事,临时长出翅膀飞进来不成?他们的队伍安置在西郊,等他们再赶过来,生米恐怕早已经煮成熟饭了。你再将霍家谋逆的谣言散布出去,他正好带着兵来势汹汹,全城百姓的眼睛都盯着他,到时候他就是浑身上下长满了嘴也说不清。”
另一位男子笑了一声,道:“丞相部署着实周密详尽,那就这样吧,一切按此计划行事。”
穆先运将戴上帽子后,道:“十日之后,子时一过,一切便可尘埃落定了。”
说完他便走出了草屋,沿着河岸走了一会儿,那儿有一辆马车正在等他。
穆先运离开之后,另一位男子坐了一会儿,也骑上马离开了。
今天白日里阳光明媚,夜里却无星也无月,静谧又黑暗,只听见哒哒的马蹄声渐行渐远,惊飞了满枝的鸟雀。
郑琅自从那日见了穆和安,回去之后就整日茶思饭想,时时刻刻都想往宫外跑。
好不容易得了空让王公公带着他到了穆和安的医馆门口,却又死活不敢进去,只敢隔着一条街远远地张望。
王公公不知所以,但也只得陪着自家主子在街上晒太阳。
思前想后,郑琅觉得自己不能如此胆怯,便决定去医馆里买一副药。
可还没走进去,穆和安刚准备抬眼,他就立马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
穆和安眼睛一花,总觉得看到了个眼熟的身影,但又什么都捕捉不到。
郑琅在外面蹲了半天,最终只是让王公公帮他进去买了一罐枇杷膏。
两人便灰溜溜地回宫了。
之后他倒是不往医馆跑了,而且去了将军府。
借着拜访霍修贤的由头,去找尹清旬玩,期待着能蹲到穆和安。
郑琅虽然不说,但尹清旬完全明白他的心思,也就不问,他一来就带着人满大街去逛,好吃好喝的招待着。
这一来二去,两个人反倒成了好朋友。
郑琅连穆和安一面都没见上。
而这一切,被另一个人看在眼里,心中却是警铃大作。
霍明执联想起那日尹清旬望着郑琅偷笑,之后说话又遮遮掩掩,还问了自己关于龙阳之好的问题。
之后没几天就和郑琅出双入对,十分亲近,他难免不去猜想二人的关系。
这天下午,尹清旬正和郑琅在院中下象棋,霍明执躲在房内,隔着门缝悄悄地暗中观察。
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不对,倒是等来了好久不见的穆和安。
郑琅终于等到想见的人,正好棋局上自己也走到了死路,于是将棋子随便一放,便认了输。
尹清旬忍不住笑,将象棋收好之后,站起来和穆和安打招呼。
穆和安先给郑琅行了礼,又对他说:“怎么不见你表叔?”
话音刚落,霍明执就推门而出,笑着对穆和安说道:“我午觉刚睡醒,你就来了。”
穆和安也笑道:“那我来得真是时候,正找你有事呢。”
霍明执与尹清旬对看一眼,问道:“有什么事吗?”
穆和安苦着脸道:“这几日我忙得晕头转向,已经快大半月没开过荤了,这心里实在痒得很,你陪我去喝酒吧。”
他又道:“也带上阿旬,大皇子也一起去吧,大家一起去吃顿便饭,您也可以尝尝那探芳楼的石榴酒。”
郑琅当然点头答应,道:“早就久仰探芳楼石榴酒的大名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去见识见识,那今日便麻烦穆先生和霍将军了。”
霍明执道:“大皇子客气了。”
尹清旬问:“穆先生,敏敏姐怎么没来啊?”
自从上次被穆先运训斥后,穆和安就再也不敢带穆敏宁肆意外出了,并不是惧怕穆先运,而是怕穆敏宁也被责骂。
他幸灾乐祸道:“你敏敏姐被关进绣花楼了,以后恐怕是难得再见到她的兮若姐姐了。”
尹清旬无奈道:“穆丞相也太严厉了,敏敏姐好可怜。”
穆和安道:“兴许过段时间就好了,穆丞相忘性大,不会记多久的。”
霍明执道:“丞相大人那性子估计难,你得空也帮忙说说,敏敏挺大个人了,总被丞相大人那么管着也不大好。”
穆和安叹气道:“他老人家要是能听得进去我说的话就好喽,只可惜他拿我当洪水猛兽,生怕我带坏了敏敏,是要避着我呢。”
霍明执也明白其中原因,便不再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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