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1/1)

“都说几遍了!行走在冬日的冷风里,这种句子不要写!”

时智翔从机房外头进来,还没进门,老远就听到蔡熙电脑里的同期声。

老时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抬手指蔡熙电脑屏幕上刚剪辑出的视频初稿,絮絮叨叨地骂人:“您写稿子,是不是又光顾着听歌了?教你的东西全忘了?都给你说过多少次了!新闻不能用形容词,不能用形容词,新闻得准确,写你妈的冷风!冷风有多冷啊?你得要个数据,到底有多少度?看看天气预报,写个数据能累死你?痛快的,改掉!”

“啊,对不起啊老师,随口把歌词说出来了。”蔡熙熟练的拖动鼠标,将视频稿的一段剪掉,又叫了搭档,去一楼领了拍摄设备。出了广播电视大楼,在附近转了一圈,找了个跟采访当事人差不多的背景。

搭档金逸然肩膀扛着机器,比了个“可以”的手势。

蔡熙攥着话筒,冲着镜头,说:今天是十二月十五号,气温零下十五度,有风,我是记者蔡熙。我们在建设路的一家咖啡厅,采访到当事人。

片段补录完,蔡熙去看镜头里的回放。摄像金逸然笑嘻嘻地说:“你老师就是那个德行,传统纸媒出身,干什么都一丝不苟。我见着他训斥不少实习生了,谁写形容词,他跟谁急。”

蔡熙关掉摄像,弹出磁带,四平八稳道:“严谨也没什么不好。”

金逸然接过摄像机,甩甩头说:“屁咧,电视媒体本身不如纸媒严格,别新闻组也没有老师严格,我看时橛子就是钻牛角尖,老古板。”

“纸媒不可以写,电视新闻写一点也没什么关系。一条新闻就播那么两分钟,意思传达到也就够了。”

蔡熙想起他刚进电视台实习,老时给他上的第一课,就是客观,中立,准确。

老时说,新闻和中文是不同的,中文的写作方法可以让人捉摸不定,有一个感觉在就可以,让读者体会到作者传达的东西就算成功,写作上不存在完全正确或者错误一说。

新闻是不一样的,新闻要准确。时间,地点,人物,起因,经过,结果一点都不可以少,数据要翔实。比如张三跟你说,他是个富豪,你就要弄清楚张三他们家具体有多少资产,用财产的多少去佐证张三是富豪这一真实性。李四说自己好看,你就要去找几个人,采访他们问清楚对李四的外貌到底有什么评价,你自己不可以有任何观点。

再比如蔡熙当时写岔的那一句:行走在冬夜的冷风里,歌词没有问题。但老时就要问了,主语呢?谁行走啊?冬夜,是哪年哪月哪天?几点啊?冷风?有多冷啊?你得写出有多少度!

“所以,应该是我金逸然,于北京时间上午十一点二十分,天气晴,气温零下五度,有风。以每分钟五步的速度,从建设路距离广电大楼五十米处,向广电大楼走。”

蔡熙笑笑,看手机屏幕,龇牙说:“二十一分的速度,应该是5.5km/h。”

金逸然骂人:“你他妈的,还真会学你师傅,老古板教的小古板。”

回到机房,蔡熙把磁带里的视频拷贝进电脑,剪辑,最后检查两遍确认无误,渲染拷成新闻视频稿件。

蔡熙中文出身,没有修过新闻专业。大四被老挑中,成为省级电视台新闻栏目的实习作者,转正前最后一条新闻《21岁女学生患重度抑郁,于寝室割腕自杀》,是以实习生身份署名的最后一篇新闻稿。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蔡熙的身份永远停留在了实习生,因为他不干了。

走的那天,老时没有留他。

蔡熙说:“我对着镜头叙述一个惧怕期末考试,害怕成绩不理想,患有重度抑郁症青年自杀未果的故事。”

可蔡熙还知道些其他的细节。这个女生大一时,交了男朋友。男朋友是她的学长,背着她拍了**视频,视频在高年级学长范围内广泛传播,女生去报了案。她以为伤害可以终止,可事情还不止于此。

同寝室的女生,几乎不怎么同她说话,偶尔讲话也只是冷嘲热讽,走在学校的路上也会被人指点。她报案了,说明她足够坚强,但大二的时候她还是患上了抑郁症。

蔡熙问她有想要的化名吗?如果没有,自己可以给她挑一个。

女生说:你叫我小灿吧。

“为什么?”

小灿说希望自己可以摆脱Yin霾,灿烂地笑。

小灿自杀前一个月,他和第二任男朋友分手。分手的那天晚上下雨,地点是在酒店,男朋友同她激烈大吵,他说:“你既然愿意跟我来酒店,为什么不愿意跟我发生关系?装就大可不必,大一的视频都传遍了,你以为我为什么才跟你在一起?”

她那天冒雨走回了寝室,感冒了,端起水杯喝水都费劲。小灿断断续续地病了一个月,寝室里的人依旧拿她当空气。

抑郁症病发最严重的时候,她给母亲打电话。她想说:妈你救救我吧!可她张了几次口试图求救,都没能说出话。

自杀当天,她笑嘻嘻地给母亲讲故事:“我们学校里有一个女生自杀了,听说是因为和室友不和或者男朋友发生关系什么的,好多理不清楚的原因啊。”

“哦,要是和所有人关系不和,那是她自己性格有问题。”她母亲讲话,好似无关紧要,“大学生也不要不检点,随随便便发生关系,太随意了。”

小灿削苹果的手顿了一下,小声地说:“是这样啊。”

她把电话挂了,然后使尽力气,纵深向三刀。

“我一直不想死,我想活。”

蔡熙当时在病房采访,小灿说的断断续续。她的母亲在一旁哭的厉害,她问蔡熙:“我做错了吗?”

蔡熙说:“你没有做错。”

他要离开时,女孩母亲在病房里拦住他,当着小灿的面:“刚才这些画面不能播出,我希望她清清白白。”

蔡熙问女孩母亲:“什么是清白?”

女孩母亲红着眼眶没有讲话。

小灿缓缓地眨眼,转头看母亲,迟疑而又虚弱道:“视频事件发生在两年前,分手也是一个月以前。当时的确想着明天要考试,没有任何力气,我觉得自己怎么都熬不过了。”

蔡熙问女孩:要播吗?

“不播了。”

蔡熙跟时智翔说:“虽然这些链接的事件,时效性早就过了,可我还是耿耿于怀。”

“那是被折磨了几年的人命,”蔡熙哽咽道:“三分四十秒,一个化名,一张马赛克的脸,很Jing确的原因:考试,重度抑郁症。”

“我做了一个新闻媒体该有的正确取舍。但却没能弄讲明真相,我没有做错事,可我很难过。”

蔡熙当时坐在广电六楼露台的藤椅上,手里攥着大学毕业证书。老师从对面的藤椅上站起来,往栏杆的方向走。

时智翔背对着蔡熙,身体僵直,好半天才说:“你已经做的很好了。讲出来大抵是两年前的视频被重翻旧账,不理解抑郁症的人觉得矫情,成年人觉得小孩儿心智不成熟,以及可怜天下父母心,这世上说不清加害人的事太多了。”

省级晚间新闻播出时间三十分钟,这条新闻稿占三分四十秒。主持人优雅得体,客观中立冰冷地念着提词器上的导语,随后切入记者采访片段。

三分四十秒后,蔡熙撕掉转正合同,一头扎进广电大楼的另一端。做起了喧嚣的,带有巨大演播室,充斥着夺目灯光舞美的大型娱乐节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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