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承(1/1)

宋乔立于帐前,凝神瞧着在笼上一层薄雾的月光,眸中似乎也覆上薄雾。眼中还有烈火在闪烁,是军队驻扎时的烽烟,士兵或列阵于后方,或巡视四方,空旷四野之下,一时间只余他一人。

眼前的荆棘丛中忽有明火烨烨,宋乔手握于刀柄之上,凝眉目视前方。

黑暗之中走出一人,身着奇怪服饰,面容冲撞在火光之下,摇曳明亮,明亮的一如往昔。

宋乔放下手,看到来人,不知想到什么,先是下意识**嘴角,护住衣裳。进而觉察到自己的失态,逡巡一圈后,心有余悸:“柳未筠,这次你那位兄长没来吧。”

柳未筠沐浴在月色与火舌之下,笑着摇摇头,“我给你带了另一个人过来。”

宋乔再次护住衣裳,很是防备,“这次是谁?”

柳未筠身后窜出一人,满身尘土与磋磨一眼可见,但眸子的光彩依旧熟悉,熟悉的过分。四隅一时寂静无比,宋乔甚至听到身后火舌的燃烧之声,他愣愣望着来人,末了偏过头,十分不解道:“怎么还丑了几分?”

顾清景前进的步伐被生生逼停,就地捡了个枯树枝扔过去,“你才丑,你全家都丑。”

宋乔稳稳接住树枝,自袖中滑落一柄短匕,他扔了短鞘和着枯树枝拿在手中把玩,眼眶却泛了红,“你曾经也是我的家人,灵位现在还在宋家的祖宗祠堂呢。”

顾清景眸色渐深,面有愧疚,“宋老将军和夫人,现在如何了?身体可还康健?”

“好的不得了,你走之后,打我都带劲几分。他俩到今天都觉得是我没照顾好你,逮着点事就拿我出去,”宋乔做出泫然欲泣的模样,做作的神态却真让顾清景看出了几分心酸:“你不在之后,我的日子颇不好过啊。”

话音落地的同时,顾清景恰恰立于身前,宋乔一手扔了短匕另一只手将顾清景揽入怀中。

柳未筠看着月下相拥的二人,思绪忽翻飞至在长安时,一位公主,一位小将军,一位远道而来的皇子,猜忌却又嬉笑的时光。

宋乔另一只手将用枯树枝削成的木簪插入顾清景发中,语气仍是往日的调笑,略出喉中苦涩,尽是故友重逢的喜悦,“也没什么好送的。你不在时被各家千金烦的久了,这种女儿家的物什倒是给摸透彻了。”

顾清景离开宋乔的怀抱,看着他清亮双眸中的自己,粲然笑道:“很好看。”

直至顾清景的眼神中出现熟悉的神采,宋乔微微低眸,再次上下瞧了瞧她,语调沉了下去,“怎的离开长安之后,日子过得越发差了。人瘦了一圈,还黑了。”

“前不久,有人来我这儿打听你。问了你的详细生平和一些风花雪月,你怎么看?”

顾清景笑盈盈吐出一句,宋乔的笑容消失在嘴角。他连连摆手,“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末了他正起神色,“想知道什么?想让我做什么?”

顾清景望了眼身后的柳未筠,柳未筠心领神会,慢悠悠上前,笑道:“今夜星河灿烂,不如一道去赏赏?”

望奚之外也并无什么好风景,三人并排而坐,抬眼瞭望沉沉夜色,与夜色之外绵延起伏的山峦,还有将将升腾起的雾气。柳未筠伸手,掬一捧峦色在手,映在眸中,清澈而明亮。

宋乔双手枕于脑后,白袍上沾点着青草气息,在月色中跌撞而去。

顾清景望着万里山河,无边夜色,眸中深深,不知在思虑着些什么。

将望奚之内的事情和盘告知后,柳未筠松开手,看着瞬间骀荡无影踪的雾气,笑道:“无人再阻拦,我便递了消息出去。和叶明早便会撤兵,楚国这里,你待如何?”

宋乔扭了扭身子,像是把柳未筠的话听了进去,又像是揉成一团扔进夜空中。沉默好一阵后,他才慢吞吞道:“其实顾……楚皇的原意就是让我按兵不动,我驻扎于此的目的并不是真的要拿下望奚,”顿了顿,宋乔歪头看向顾清景:“是盯着赫连容,也是帮他铺平前路。”

“望奚中人世代只辅佐连祁君主,于楚国无用。而赫连容他在长安时,几方斡旋的能力已经被皇帝看在眼中,此番扶持并不意外。”柳未筠接下话茬,淡淡陈述,只在不经意间小心的望向几眼顾清景。

“所以现在局势,是在逼望奚,也是做给赫连青看的?”

面对顾清景的发问,宋乔点点头。他长舒一口气,道:“其实本来应该在这儿的是方得跃,可我想着说不定能找个时间溜进连祁见你一面,就主动请缨过来了。你看吧,有志者事竟成。”

“这句话是这么用的吗?”

顾清景白了宋乔一眼,眸中却是盛满笑意。柳未筠瞧着他二人,忽的也笑了。

无垠长空中星辰明灭闪烁,似有光亮自长空而过。顾清景偏头歪向宋乔,十分的情真意切:“相公,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宋乔鲤鱼打挺般麻溜的站起,看神情像是被恶心坏了,“柳未筠,你管不管?你管不管?!”

柳未筠耸耸肩,表示爱莫能助。

“行吧,你说。”

“望奚族长一行人躲的地方我已经告诉你,望奚的生死就在今夜,那块令牌我想让尚书的千金拿下。就像临风楼之于柳儿,终究是一个傍身之所。赫连容心狠,如若他真的对望奚动手,我希望你可以推波助澜一下,让此事可成。”

宋乔看着顾清景,静静的看了许久,最后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我这个Cao劳的命呦。”

说罢他起身,走向营帐处,“我去重新部署一下,你们若想离开,就来找我。”

话音落地他暗暗朝顾清景递了个眼神,又向柳未筠的方向努努嘴,顾清景表示清楚,将这尊大佛请走。

走了没几步,宋乔又调转回头,站在月下的身影看过去一时还有些局促,“那什么,别跟别人说看见了我啊,特别是柳未泯。那厮,太难缠。”

柳未筠枕在青草之上,悠悠的语调传入宋乔耳中:“你甫一进入连祁,他就知道了。”

此话一出,宋乔奔的顿时没了影踪。

四隅寂静,顾清景平静的瞧了柳未筠一阵,末了也躺了下去。

“你恨赫连容吗?”顾清景偏过头问他。

蔼蔼清辉下,顾清景望着柳未筠的侧脸,清隽而俊美,像是刀削斧刻一般,“若说不恨,你也定是不信的。”

柳未筠忽然偏过头,顾清景猝不及防地与他对视上,只堪堪方寸的距离,眸中俱映着双方的明亮。柳未筠笑着,却是极淡的意味:“他杀了红杏的事,你可还恨他?”

顾清景点点头,说出的话语伴随着夜风散入柳未筠鼻尖,让他的心绪前所未有的宁静:“可我并没有资格替红杏恨他。我自认为对红杏好,却没有想过去了解她。到头来,赫连容反而比我更知道红杏要什么,与其说红杏是中毒而亡,倒不如说是甘愿赴死。”

柳未筠双眸沉沉,望着顾清景,直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那玉儿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甘愿赴死。”

顾清景仍旧记得,一个时辰以前,柳未筠听到冼玉璧的名字从阿凛口中道出的溃然。

还有经年往事被徐徐道出时,那一瞬间的无法自持。

“或许真的是冥冥注定,若不是因为来了这里,我不会遇见阿凛,也不会知晓冼姑娘的事端。阿凛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筹码可以换取什么。”

正如她会在族长无心顾暇其他时,直言用红杏一事换冼玉璧的真相。

柳未筠听罢望向顾清景的眸色渐深,“你安慰人的方式真是别具一格。”

顾清景笑yinyin地眨着眼睛,离开柳未筠的视线注视着耿耿星河,“与你无甚差别。而且你也不是需要安慰的人,很多事只有自己想通才可以。”

“或许吧。”

柳未筠也朝着顾清景的方向望过去,二人枕于一片星河之下,像是共此灯烛光。

闭上眼,却是纷至沓来裹挟他神经的往事。

原来所有的美好,皆是虚妄。

冼玉璧是望奚巫女一脉的仅存者,此后族人中再无天赋者如她。幼年时于边境救下柳未筠,得知其皇子身份,便回到连祁与赫连容筹谋,并利用赫连容的势力再次接近柳未筠故意被其救下,替其打探情报的同时寻找天命之人的消息。

后得知天命之人在楚国长安出现,遂背叛与赫连容的盟约离开柳未筠。不曾想赫连容也身处长安,在望奚与君王之间,冼玉璧选择望奚,甘愿赴死。

只可惜此时此际,再无人知晓,她是否有对柳未筠生情。

沉寂之中,顾清景问道:“冼姑娘是怎样的人?”

原以为柳未筠并不会回答,只是在安静片刻后,顾清景听见他道:“很美,比丽妃还美,温婉端庄,当年喜欢她喜欢到只要看着她,我都觉得此生不过如此。但是如今想来,她心中或许没有过任何人,除了望奚,在她眼中皆是尘土。”

“我敬佩这样的姑娘,又觉得怜惜。这样相较,我倒真的是很任性放纵了。”

柳未筠笑着点点头,“人在少年时才会无畏,才会虽千万人吾往矣。如今再想来,我倒不知,我执拗到如今的,是求而不得之感,还是被随意弃之的不甘。”

瞧着柳未筠的神色,顾清景心中稍定,她笑道:“看到冼玉璧让你这么难受,我真的是喜悦至极啊。”

柳未筠忽然偏过头看向她,但笑不语。顾清景大大方方接下柳未筠的目光,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枕在胳膊上,“这几日真是累坏了,只有现在才可以安心的睡一会儿。相信宋乔,他会把这件事办好的,我先睡了。”

“好。”

顾清景着实是累坏了,说完不久便坠入沉沉梦乡,是以她并没有听到柳未筠低低的一句呢喃。

“清景,伤我最深的人不是冼玉璧,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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