怙恶不悛(1/1)
“阿景。”
又是一声响在身后,顾清景系好衣裳,施施然回身,“赫连容,好久不见。”
赫连容上前几步,复又止住,透过铜镜望着顾清景莫测的神情,面上磅礴汹涌的心绪逐渐按下。
“我生怕你会出事。”赫连容近前,迟疑一阵后才缓缓拉起顾清景的手,触手暖意让他震颤的心绪缓和些许。顾清景睨眼瞧着赫连容,他的担心实实在在的表现了出来,清瘦下去的面容可见一二。
“如果不是柳未筠及时救了我,我真的会死。死在你的筹谋下,两次。”顾清景伸出两根手指,笑盈盈的陈述着事实,字句甚是平淡,却重重敲在赫连容心上,让他不由得放了手。
“我派了人进去,就算柳未筠没有赶到,你也能活下去。”
顾清景笑着摇摇头:“你永远都在做赌注,永远都在做假设。”
赫连容低头看着她,张扬明媚的容颜染上几分尘埃与疲倦,煽动着眼睫静静望着自己。
“这一次我又赌对了,你大可以跟宋乔一道离开脱身,甚至可以跟柳未筠走,可你还是留下来了。你不放心裴韫,不放心我。”
顾清景抬眸,摇头笑着:“你不是寡恩之人,我相信你会善待裴姑娘。望奚森林在另一种意义上,是你送她这些年相助的谢礼。”顿了顿,顾清景继续道:“我留下来,是因为我想救你。”
“赫连,我最想医的人是你,可惜至死都未能如愿。”
赫连容脑海中几乎是立刻出现了这句话。重重纱幔后的瘦弱医女笑容凄凄,望着一步之遥的君王,只一句话后,撒手人寰。
清风过,星月无声,再无声。
赫连容再向顾清景望去,她平静的表面下掩着诸多心绪,但眼里的十分真切不曾遮掩。只怔愣一瞬,赫连容带着浓重笑意道:“只要你陪着我就好,我什么都听你的。”
他将顾清景拥入怀中,顾清景没有反抗,眸中一派冷静,二人无言相拥,却依旧各怀心思。
在望奚森林中仿若不知岁月的待了三日,真真正正离开时,顾清景才觉得时间似乎从未流逝过。
连祁仍旧是那副模样,都城里的靡靡与蒙昧没有半分的改变,唯一的变化,或许就是百姓夹道而迎,迎接新一任的巫女。
时隔多年,终于又有巫女走出望奚愿意襄助连祁,锦上添花之事总是让人高兴的。
人群之中只寥寥妇人们,顾清景站在其中,听着耳畔不曾间断过的欢呼与雀跃,又看着坐在高高轿子上的阿凛,叹了叹。
想逃的都逃不掉。
片刻的功夫,有侍卫不动声色来到她身边,低声耳语,听声音像是先前一直保护她的几人之一,“姑娘,公子请您回去。”
顾清景回身,目光似与阿凛相对,花团锦簇中的少女神情若冰霜,瞥过来的一眼带着对欢呼百姓的不屑,带着对自己的鄙夷。顾清景遥遥望着她,最后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经过几个小摊,即使身戴幕篱,顾清景还是看清楚了他们手上拿着的画本《绿衣》,是新出的本子,热销都城传唱度极高。
回到府中,赫连容手中也攥着一本《绿衣》,看到顾清景的身影,他放下手中书,噙着笑意念了一句:“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
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
字句皆伤情。
顾清景摘下幕篱,“他人感动就罢了,这里头的故事你也相信?”
赫连容颔首而笑:“只要是你写的,我都相信。”
顾清景稍稍怔愣,仿佛回到某座阁楼之上,又看见了那位笑着称赞《调风月》的白衣探花。
“族长仍是没有下落吗?”
赫连容点点头,“不知踪迹,或是躲到密林深处,或是早就死了。”稍顿几番,他望着顾清景,笑意深重:“以裴韫的性子,我原以为她不会接受望奚之托,阿景,谢谢你相助于我。”
“那你就回答我一个问题。”
顾清景语调微微上扬,连带着眼角也上扬几分,赫连容心中清楚,这是顾清景在摆出姿态想要探知什么事的模样。可总有这么一个人,你看着她满满的算计,也甘之如饴。
“好,只要是你想知道的,我都说。”
“冼玉璧……冼姑娘的当年事,到底是如何的?”
赫连容眉峰稍冷,眼眸之内暗藏锋锐,是深藏心底的嫉妒,“为柳未筠问的?”
顾清景毫不掩饰,点点头,面上笑容又深了一分。她向来知道该如何步步激怒赫连容。
“这是他的事,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
赫连容眼中涌动着顾清景熟悉的**,纷纷向她而来,将赫连容的目的昭示的一清二楚。
顾清景心领神会,她抬手,在望了一眼赫连容后,笑着解开衣裳的系带。赫连容双眸幽深,微微低首,静静瞧着她。
件件外袍落地,露出中衣与雪白的脖颈,赫连容仍是一语不发,直至顾清景褪去下裙,露出满是伤痕的一双腿。
道道触目惊心。
赫连容终于有了丝震颤,他单膝跪下,抬手为顾清景披上件件衣裳。指尖不经意中触碰到已经结痂的伤口,狠狠一颤。
顾清景低头看着赫连容虔诚如守护般的姿态,猛地坠下一滴眼泪。
她与他,何至这般地步呢?
眼泪砸在赫连容抬起的掌心,他一时间竟不敢抬头问一句顾清景为何落泪,只能努力拂去心上的酸涩。
身为张行止时,只能递去幕篱。如今已是赫连容,仍是不能为心爱的姑娘拭泪。
在二人心照不宣的一阵沉默后,赫连容平静的声音复又响起。
“冼玉璧……她来自望奚,是最有天赋的巫女,除了观星之外甚至可以察人。我和她相识是源于我被赫连授算计后,误入望奚森林,是她救了我。她很美,”赫连容说到此处,面上几分情动,像是回忆起美好却又不堪的过往,“我对她一见钟情,如她名字一般,璧玉自成搅动心弦,只可惜她心中只有望奚森林。冼玉璧与我相像,冷静且克制,最后我们定下盟约,从和叶下手。冼玉璧等待时机,刻意救下柳未筠,一切都在按我们的计划进行。可是后来,她却背叛我去了楚国长安,只因她口中的天命之人出现。这何其荒谬,明明我们才是盟友,明明我才是可以帮助她的人。”
“我知道你想知道什么,”赫连容笑意渐浓,“冼玉璧从来就没有爱上过任何人,亦是自愿饮毒自尽。这便是事情的全貌,柳未筠救你于水火,即便是告诉他也无妨。冼玉璧算是死于我手,他大可以来找我。”
顾清景摇头,“你笃定了他不会杀你,甚至不会动你。局势已经容不得再动荡了。”
赫连容低头为顾清景系好衣裳,抬起头,二人眼睫不过差着几寸的距离,赫连容眼瞳之中映着笑眼盈盈的顾清景,放下的手复又伸起,轻轻触上顾清景的掌心,“是啊,你真聪明。”
若换从前,文娴公主最钟爱驸马的坦荡。
掌心的感觉,是蠢蠢欲动的试探,亦是小心翼翼的珍惜。顾清景红着眼眶收回自己的双手,朝后小退半步,“即便如此,我还是要说一声谢谢。”
赫连容收起眸中隐忍的悲伤,摇着头,像是在宽慰自己:“你花费时日创作《绿衣》,是我该道一声谢。”
顾清景目光越过谦卑姿态的赫连容,望着窗外,与簌簌花叶一道的,是破云而出,迫不及待的日光,“原来天已经这么亮了。”
“你们准备让阿凛怎么做?”
赫连容轻笑,“太子形容我的一句话说的很对,我向来是会利用舆论的人。”
赫连容顺着顾清景的目光瞧过去,是浩荡盛大的阳光洒在花枝之上,微风轻盈跳跃,无处不弥漫着欣喜的味道。
他与顾清景并肩而立,看着脚下朦胧的双双人影,靠的又更近了些。
地上是被弃置许久的《绿衣》。
微风拂过,书页翻飞,似乎是在无声叙述着字字的悲欢离合。
绿兮丝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无訧兮。
本该是佳偶天成共欢情,却因一方的撒手离去而究至念念不忘。顾清景将张思思与赫连青的故事,换了个里子,披上**不离十的外衣,使其重新粉墨登场。
家世平凡的医女遇上骄矜少年,一眼沉沦互许终生,医女嫁入深宅大院,却仍与少年两心相惜,恩爱多年。直至缠绵病榻无药可医,医者从来难自渡,留下记忆中的少年日夜伤情。
无论再怎么加以润色,这都是一个悲情却又让人无法释手的画本。
几乎没有人会不喜欢它,或许只会有一个人不喜欢它。
太子府。
赫连授看着伏在脚边的莲枝,气急之下拿起桌上滚烫的茶壶就砸了上去。
莲枝身子一阵震颤,但还是忍下一言不发。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赫连授这才冷静下来,他忙不跌扶起莲枝,语气满是惊惶,神情满是怜惜,“又伤到你了是吗,枝枝。可是、可是我真的气不过,凭什么我的母后要被人如此编排!”
“明明生前已经够痛苦了,离开后却还要被如此曲解!”说到动情处,赫连授蹲**与莲枝齐平,将其拥入怀中,“枝枝,你懂我的,你懂我的对不对?”
莲枝眼神冰冷,埋在赫连授怀里的神情锋利至极,语气却是柔和温婉:“奴婢理解您的,奴婢会一直陪着您。”
赫连授像是得到了开解,像是一瞬被劝解好的孩子,抱着莲枝不断喃喃:“我只有枝枝了,他们想利用我,想让我死,我只有枝枝了……”
窗外风声簌簌,似是掩盖了一切。掩盖了一场更大的风雨满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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