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初见郎君不是君1(1/1)
那是个草长莺飞的好季节。
那一年的杏花宴,他跟人比谁折的花最妙,杳杳的艳歌中,他吃醉了酒。同游的少年架着他上了马,说一句:莫郎,你可输得心服口服?
他怎会服?
都是一样骄傲的少年郎,都是一样的红粉杏花香,又有谁都说得清道得明,到底谁比谁折得杏花更胜一筹?
他推开那几个簇拥着搀扶他的少年,一眼眼瞥过去,说一句:“我知道你们又起哄灌我酒!”
又道一句:“我不要骑马,我要坐车!”
彼时他还是那天下修真八大派之一——孤雪堂的少主,他又自小天资聪颖,天赋过人。七岁便结金丹,九岁便可独自除妖。人人都道他后生可畏,有踔绝之能。他rou体凡胎,经久地泡在那甜蜜的夸赞中,自然飘飘自得,恃才傲物。
可他不仅飘飘自得,恃才傲物。他还桀骜不驯,恃宠而骄。
那尊主夫人虽是续弦,却也与尊主感情甚笃,只可惜多年以来二人只诞下他这么一个败家子儿。那尊主发妻虽也有育,但唯一的女儿不甚争气,十几岁时与人私奔,好一番让孤雪堂蒙羞。
于是,这名为孤雪堂的大派愈发地宠他惯他,恨不得含在口中怕化了,捧在手中怕摔了。天冷了有人加衣,下雨了有人打伞。他说一句“我饿了”,那案上立马能摆几十样珍馐小点。他道一句“实在无聊”,那脸前就会有一众人与他嬉皮笑脸,打闹玩笑。
好在他这败家子儿虽是百般毛病,可那本事却也不是随口说说。
魑魅魍魉,妖魔鬼怪,哪一个不是见了他躲着走?
“莫郎,听闻你还有那过目不忘的本事,一本《妖邪纪传》你能一字不差的背出来!”身旁有那小门小派的子弟引了马车来,毕恭毕敬地请他上车,还要争分夺秒吹嘘他一番。
他抬眼一笑,一双星目中带了丁点碎光。
“怎的,不信?若不然给你背上一遍可好?”
那人怎好劳他大驾去背那闲书,嘿嘿一笑,打个哈哈,便将此事揭过。又亲自嘱咐那马夫,一定要好生将人送到。
那马夫是孤雪堂的下人,给他天大的胆他也不敢怠慢少主。
那千里良驹并辔而行,眨眼功夫,便到了孤雪堂。
那孤雪堂建在孤雪山,依山而建,气势磅礴。丹垩粉黛,飞檐列栋,高堂广厦,拔地参天。偌大的一个牌匾,上用金墨挥下“孤雪堂”三字。那字其实算不上多好,除了横平竖直,几乎是无甚可取之处。唯一的最大亮点,便是此字你不用也得用,因为此是孤雪堂开宗祖师所作。那位祖师的地位,远还没落魄到要受后人指摘的地步。
那用千里马拉车的车驾,一路过了朱漆的大门。那门内道路宽阔,就算再跑他一辆马车也绰绰有余。过了一门,再过一门,一门又一门,眼前雕梁画栋转瞬而逝,琼楼玉宇如浮光掠影。终于到了马车到不了的内院,那马夫“吁”的一声,驻了马车。回头轻唤一声:“少主,到了地方。”
那孤雪堂不愧是依山而建,院落与院落,楼阁与楼阁之间,总要鳞次栉比,参差不齐。错落处缀以阶梯,供人上下求索,永不止息。
他和他父母的院落比邻而建,拾阶而上之前,还要经过一大片花园。那花园名唤“繁花”,依着市面上最时兴的方式,造了假山小桥,又引水过来蓄了河川。那花园此时正是各种鲜花抽枝发芽之际,虽看不出分外美丽,却已然是个蜂飞蝶舞的地方。
这地方是他那父亲,孤雪堂尊主的最爱。听闻他父亲年少时资质并非高绝,野心也不大,唯一的志愿便是要做一名举世闻名的花匠。
可花匠毕竟是做不成的。孤雪堂几代单传,传到他父亲那一代,亦是单的不能再单。他祖父没能再给他父亲添上几个兄弟姐妹,只得可着这么一个人祸害。
好好的花匠做不成了,来,尊主指环和尊主印章接着,好一位一表人才、朝气蓬勃的新掌门!
那远处的天空是一片泼墨似的彩霞,那只明晃晃却不刺目的三足乌似乎有些困乏,带着温和的辉光将要沉在云端。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近处有花园,远处有彩光。
这本是个迷人的黄昏,然却有一人,煞风景似的用了“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灵力来浇花。
那孤雪堂的小弟子,真是没个什么眼力见。你说你用什么练功不行,怎好没事找事,用了那湍流不止的山泉?你说你用了山泉便罢,怎生偏不看好时间?恰恰就等到少主他“老人家”回来呢?
用山泉凝成的水柱游蛇似的来回扭动,那小弟子功力不行,还没能将山泉引入花园,那水柱便当空爆开,偌大的雨雾只一瞬便将那能入眼地方全部浇淋成一片山洪泛滥。
空气里弥漫满了薄薄水汽,下雨似的,却比下雨还甚。那近处的花圃被浇成了稀泥,各处花枝兀自零落。青石板路上,片片积水斑驳,shi漉泥泞。
他抬了细皮嫩rou的素手,掀开了缀着锦云纹的车帘。
春风缱绻,吹动衣衫。他一身雪白长衣,宽袍大袖间缀着流云与春杏,是像春风一样的倜傥风流。
他本就爱洁,平时最厌恶不过下雨下雪,这脏污与泥泞,让他如何下脚?难道,又要污了他这一双新添的绣着流云与春杏的新靴?
他蹙起眉头,瞪着那外间的一片chaoshi,满头满脸的不高兴,就连那腰间佩剑都气得给撂在了地上。
那周遭的下人看了,皆都是灰头土脸,恐怕多说一句,会惹来这位小祖宗的不高兴。
而那浇花还动用灵力的半吊子小弟子,满头满脸尽是尴尬,他几乎是攒了一辈子的勇气,才敢挪动脚步,胆战心惊走到他的面前,说上一句:“少主,若不然,我来背您吧?”
他闻言至极的生气:“谁要你背?要背也要俊的来,你算老几?!”
那弟子眼见的一张脸由煞白变作深红颜色,险些因为他这一句话哭将出来。
他见此,愈发地得了歪理不饶人:“我说我要俊的背,还不快去?!”
那孤雪堂有上千众,俊俏者也不在少数。只可惜这位少主,男的不敢背他,女的……有道是男女授受不亲,更是无人敢背。
后来,果真还是有人来了。那薄薄淡淡的水汽中,有个青年乌发高束,一身青衣,那人踩着一汪泥水款款而来,却也并不见有多狼狈。
那人似乎堂堂相貌,又似乎丰神俊朗。似乎玉树临风,又似乎风度翩翩。
他想叫那人扬起脸来,仔细去看那人容貌。可那人已经转过身去了,只露出一个宽肩阔背面对他。那人稍稍侧过的脸光洁如玉,但他依旧看不透那人的相貌。
“莫公子,在下冒犯了。”那人说着,便蹲下^身去,示意他上背。
他那尊主老爹眼见得那人要背他,几个大步便上前斥责他。
“槐儿,怎生这般不懂事?!”什么来者是客,不懂礼数,恃宠而骄,作威作福,最后连纨绔子弟都要安在他身上。
他被他那老爹吵得心烦,再也没工夫研究那人相貌了,只趴在那人背上,头痛欲裂道:“去我书房,要快!”
他捂住耳朵,不去听他那尊主老爹越来越远的啰嗦。
他不明白,有人愿意背他,免他弄脏鞋履和衣衫,何乐而不为?
那人听他说话,轻轻笑了,而后一路背着他走过泥淖般的花园,上了被chaoshi玷染的石阶。
那石阶并不长,一共三段,每段九级,加上转角平地,上去也不过片刻功夫。
这小小的一段路,那人都走得既平缓又稳健。
他本就醉了,被那人一背,恍恍惚惚就要睡着。
朦胧中,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在鸣叫,迷迷糊糊的再一抬眼,他整个人都惊在那里。
入眼是一片遮天火光,浓烈的硝烟翻滚,断壁残垣随处可见,碎rou断骨盖地遮天。数不完的是尸堆成山,断不了的是流血漂橹。耳边还有厮杀,眼中还有rou搏。哪还有什么孤雪堂?哪还有什么繁花园?
他满身满脸皆浴着鲜血,手中执一把锋利长剑,再去看那剑的另一端,赫然插在他那孤雪堂尊主老爹的胸口。而那尊主旁边,自戕的尊主夫人颈间一抹见骨的断痕,正还在汩汩地流着鲜血。
他浑身上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还来不及扔了长剑跪在地上叫一声爹娘,这一头,便有一柄带着黑气的长戟凌空而来。
“小心!”他听见有人大喊,还来不及害怕,便见有人当先扑到了他面前。
那人依稀是一件青衣,乌发高束。他似乎长得很俊,又或许只是他的凭空臆想。那人依旧是背对着他的,颀长的身影,宽阔的背脊,除此,他知道的,再无其他。
那长戟刺破那人的身体,喷溅出的鲜血洒了漫天,遮天蔽日的黑气带着森然的鬼意,似乎要撕碎挡在他面前的那人的身体。四周喊杀声纷沓而来,那人依稀对自己说了什么,而后,他便被一股大力推向远处。
紧接着一声凄厉鸟鸣扶摇直上,翻腾的热浪让天地刹那间变了色。四周开始漾起皮rou酥焦的气息,入眼除了一抹焦黑再无其他,无数的鲜活人声,干脆也在那青色的火焰之中变了调。
而这之后,他的少年,他的年少,终是与那孤雪山,孤雪堂一起,沉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焦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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