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初见郎君不是君4(1/1)

那拐着他胳膊的女子,身子突然一滞。柳泽以为她定是生气了,方准备抬头温言去哄,谁知头才抬到一半,那女子突然推他一把,紧接着一个耳光便招呼了过来。

“啪!”一声脆响。

这一下的力道之重,直打得柳泽眼冒金星。

柳泽眼前还晃着那女子的音容笑貌,明明是个弱质女子,谁知她打人却这么不留情面。这小巴掌挥的,简直比邱子下手还要重。

“嘶……”柳泽吃痛吸气。

他的那嘴角定是被那女子给打烂了,这呲牙咧嘴的功夫,柳泽就感觉一阵皆一阵带着血腥气的疼。

“柳泽,还不醒!”朦胧中,不知谁人又喊了这一句。似乎见他依旧似醒非醒,干脆又扬了巴掌,作势要打。

“小姐饶命则个!”柳泽拱了手。似乎是怕那巴掌再次落在脸上,别人拱手举在胸口,他却是举在头顶。

“小姐?我看你是得了癔症!你仔细看看,我是谁?!”那人斥责,抓了柳泽前襟。

那柳泽半躺在地上,随着他的动作,干脆仰了头去看。

鹅黄薄衣,笑靥如花……不!粗布黑袍,苦大仇深?!

柳泽揉了揉眼睛。再瞪大了眼睛去看,就看到邱子一张在月色中越发穷凶极恶,恨不得将他活吃进肚的脸。

“你小子,到底醒没醒?!”邱子拽着他的前襟,毫无风度的左右摇晃,“柳越寒,你刚刚做了什么春梦?!”

“我呸,邱怀南,你那思想不能不那么腌臜吗?!”柳泽这会儿终于看清楚面前之人,他“啪”的一声打掉邱子抓在他胸口的手,“怀北呢?”他瞪着邱子,“你在这儿,怀北哪儿去了?”

“你还有脸问!”那邱子冷哼一声,“邱午收拾你的烂摊子去了!”说着示意柳泽朝身后看。

离他不足十丈的地方,半空之上,正飘着一具蓬头散发,皮肤呈褐棕色的干尸。那干尸长得奇丑无比,嘴唇暴突,牙齿又尖又利露出嘴唇一寸长,让人最为恶心的是,那干尸只有上半身,她的下半身似乎是被什么给炸断了,那齐腰处一片焦黑,在他移动的时候,她那身上好似还不断地掉着灰渣。

柳泽的眉宇蹙了起来,他本就眉眼深邃,这一蹙,更显得他那五官有如刀刻。

“怀南,这是……”

那邱子眼睛都不眨。

“没错,就是方才跟你巫山云雨的那个。”

“额……咳咳咳……”柳泽差点被自己那一口口水呛死,连咳了十几下,才又黑着脸道:“去你的巫山云雨!我何时与她巫山云雨了?!”这样说话的时候,那眼睛却不由得瞟到那干尸身上唯剩下的几块连衣服都算不上的破布。

借着今夜非常明朗的月光,他看清楚了那布……嗯,鹅黄颜色,可真是个好颜色啊……

“咳咳咳……咳咳咳……”柳泽又是一阵咳嗽。

邱子拼命忍住,才没朝他翻出那一个酝酿已久的白眼。

而另一头,邱午自那不远处的大杨树下一跃而起,掐了个口诀,将那灵力全部灌注到他手中的铁链,而后铁链一甩,径自缠上了那女尸的脖颈。

邱午手中的铁链,与邱子手中的铁钩,据说都是哪个地方的寒铁所制。但具体是哪个地方的寒铁,邱子与邱午说不清,养大他们的寂存大师能说清却不肯说。柳泽一开始还问,问多了也就没意思了。反正铁链与铁钩他都不喜欢,一个像栓狗链,一个像掏屎钩。

那女尸方才已被邱午打得落花流水,如今躲避不及,又被邱午铁链拴住脖颈,全身气力当即便放了空,转眼就消失殆尽,变成一缕青光,而后青光乍烈,从青光中走出一个半透明的中年女子魂魄,女魂魄一面被迫地往前走,一面捂着自己的头颅惨叫:“我死得好冤啊……我死得冤啊……”

“你死得到底冤不冤,阎罗殿上与判官说去吧!”那邱午无视了那魂魄的鬼叫,一个施力,那魂魄跌跌撞撞,转眼就到了近前。

而这时,邱午又不知从哪儿变出了一只巴掌大的铜葫芦,那魂魄方一靠近,便被那葫芦尽数吸了进去,至此,一场人魂大战才算终结。

邱午将那葫芦仔细收好了,这才冷着一张脸跳下那大杨树。

那大杨树不愧是民间俗称的“鬼拍手”,这会儿虽只有一丁点夜风,那大杨树的叶子也能跟着呼啦啦地一阵乱响,黑黢黢的寂静深夜里突然听到这乱七八糟的响声,可不就像是鬼拍手一样?

邱午走到邱子与柳泽身边,一双冷眼在邱子与柳泽脸上逡巡一圈,最后又落回到柳泽身上。

“你过来!”邱午Yin沉着脸。

他与邱子一母同胞,邱子性格像是野生的鸟雀,叽叽喳喳,邱午却像是家养的猫,自矜自贵,就仿佛除了他本人,这世上的人他没一个能够看得上。

所以柳泽平时喜欢与邱子呆在一起,不管是吵架还是玩笑,邱子总能与他接上话茬。而对于邱午,他们虽说也是亲近,但总感觉那份亲近亲近的有限。

柳泽听到邱午让他过去,对于邱午接下来要说的,柳泽在心中早已料了个七七八八。

“怀北,你莫骂我,不是我不去收那黄鼠狼Jing,你也看见了,那土丘里有鬼,她缠我!”柳泽辩解道,又指了指不远处早已空荡荡的红漆棺。

“寂存大师只说这附近闹黄鼠狼Jing,可没说这里也闹鬼。我向来不辨人鬼,只认妖魔,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没错是没错,可是那鬼生的那样明显,你别说你一丁点都看不出来。”邱子插话道,“难道你每次见鬼,都没觉察出有什么不寻常之处?”

那柳泽仔细地蹙着眉头想了想:“你是说刚刚我见到的那位小姐吗?要说不寻常之处的话……”那柳泽一拍脑门,“她眼睛冒青光算不算?”

“冒青光?”邱子眉头一跳,“大概也算吧。”他有些头疼,“柳越寒,不是我说你,你能不能长点心,不要每次都冒冒失失的,若是哪天我与邱午不在你身边,你难道真要被那鬼活吃了吗?你可知道,那女鬼刚才把你都包成人俑了!”

“人俑?”柳泽瞪大了眼睛,“你是说,刚刚那女鬼其实是蜘蛛Jing变的?不像啊,我看邱午的铜葫芦能收她,你们的葫芦不是只收魂魄不收Jing怪的?既然能收,说明她就是个单纯的鬼啊!”

邱子扯了扯嘴角,方想与柳泽再辩驳几句,那邱午突然干咳两声。

“好了,天就要亮了。那黄鼠狼Jing恐怕今夜是不会出现了,我们先回寂存大师那里复命。”说罢瞪了柳泽一眼。“今夜之事,我会如实与大师汇报。柳越寒,希望你长点记性!”

柳泽依旧没能长记性。

“你再说一遍,鬼与人有何不同?”寂存沙哑的声音响起。

柳泽抬头,正对上寂存一双浑浊的眼目。

寂存穿着袈裟,剃得光亮的头顶烧着戒疤,许是常年不见光的缘故,那寂存整个人的皮肤呈现出青白颜色。他的脸颊凹陷,眼睛也凹陷,一张面容有些枯槁,明明不甚太大的年纪,却给人一种行将就木的错觉。

此刻,他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薄唇轻启,见柳泽没有回答,他拿着鞋履又问一遍:“再说一遍,鬼与人有何不同?”

柳泽最怕寂存抽鞋底。

寂存是殷地天禅寺不入世的高僧,寂存不收弟子,他与邱子邱午虽自小在寂存身旁修习,但并没有剃度与拜师,寂存只传他们心法,不传他们武功,说一句自行发展,便让他们自己研究武功路数。不过这自行发展,并非是你想怎么发展就怎么发展,就跟写字似的,横要平,竖要直,如果稍微走偏,很可能就会惹来寂存一顿鞋底。

寂存本人长得不太有风度,他那一套鞋底打得与他那长相一样,也非常没风度极了,东一抽,西一抽,有的打到背上tun上,有的却打到头上脸上。打到背上tun上还好说,反正不会有人知道,打到头上脸上的就难说了。虽说柳泽体质异于常人,也不会怎么留下伤疤,但也不知寂存他这干巴老头存了什么心思,只要一脱鞋,就拿着鞋履招招往他头脸之上招呼,仿佛见不得柳泽比他长得帅似的。

果然,方才一顿鞋底抽下来,柳泽脸上又多了几个鞋底印。

“大师,我刚刚说了,鬼与人不同有三。”柳泽沉着脸。他的表情虽然正经至极,但那脸上的鞋底印却出卖了他,让他看起来多多少少带了一些滑稽相。

“哪三?”寂存瞪着他,眼睛一眨不眨,活像是死不瞑目。

不过别说是像死不瞑目,就算是真正死不瞑目,柳泽也不太会害怕。

但凡Jing血成胎者,有三魂又七魄,但据那寂存所说,他柳泽天生三魂七魄少了一魄吞贼,所以天不怕地不怕,练就了一个天生不知“惧意”二字为何物的傻大胆。

这傻大胆柳泽如今听到寂存问话,沉yin片刻又道:“刚刚我都说了两遍了。”

“再说一遍!”寂存的一个鞋底又要飞过去,柳泽恐鞋底再打坏他那一张无俦俊脸,赶紧又开了口:“鬼虚人实、鬼Yin人阳、鬼假人真。”

“何为虚实?何为Yin阳?何为假真?”

“道行低的鬼没有实体,人却有实体;鬼都是没有影子的,因为Yin气重,人有影子,因为阳气足;鬼大多说假话,人大多说真话……”柳泽喃喃:“可是大师,昨晚那女鬼是有实体的,昨天她与我拉手、搂抱,除了体温略低一些,基本上也没有什么异……”

“啪!”他一个“异状”没有说完,那脸侧又被抽了大大的一个鞋底。

柳泽吃痛:“大师,您怎么无故打人?!”

那寂存隐忍着舒出一口气:“就算你看不出她道行高低,但她有没有影子,你总归该看出来了吧?”

柳泽捂住脸颊想了想:“昨晚夜黑风高,我没有仔细去看……哎哎哎,大师,您有话好说,怎么还打人打上瘾了呢?”柳泽捂住自己的双颊,辩解道:“而且您曾经自己也说过,某些道行非常之高的鬼怪,甚至还能变化出影子,装成活人。不仅如此,他们还能在烈日之下行路,不惧日光……”

那寂存咬了咬那一口碎牙:“我是说过,不过昨夜那女鬼到底对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这你也分不出吗?!”

柳泽瞪大了眼睛,听到寂存这话,那表情更加的无辜复杂起来:“大师,她昨夜说她喜欢我,说我长得英俊逼人,难道这些话都是假话吗?!”

那一旁的邱子与邱午终于受不了了,尤其是邱子,竟是忍不住当着寂存的面破口大骂道:“柳越寒,你可要点脸吧!”

那柳泽转过头来:“邱怀南,我怎么就不要脸了?!”

那邱子还想与他拌嘴,碍着在寂存跟前,不敢太过分,只得咬牙切齿道:“柳越寒,不是我说,活该你被鬼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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