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1/1)
虽说应下了诗旌伴她到结束这及笄礼,烛惑心底却也是不以为然的。
纵使她诗三百是个事儿Jing,但在所有人都不以为然的境况下,闹一闹也便觉着没趣了。
以流云山为中心的方圆十里,就没听过哪家还要搞及笄礼及冠礼这些啰嗦麻烦又无甚意义的东西。
所以到了午时把人聚起来吃餐饭,应当也就——
砰咚咚。
“惑!这都几时了,快出来快出来!”
糊弄过去了......
烛惑:“......”
数不清第几次被扰了清梦的烛惑例行一骂,这闲得胃疼的小兔崽子。
“大清早你叫魂呢?”
烛惑吼她一句,不情不愿地爬下了榻,平生第一次拖拖沓沓地摸索起了前日晚备在外边的短打,不紧不慢地套起了衣裳,扎了一个缓慢到极致的发辫,晃晃悠悠地伸手去拉木门......
一声闷响。
烛惑猛然转身,紧盯着窗前闯入的不速之客。
“不速之客”回以一个十分无辜的眼神。想想又觉得不够真诚,于是从手中抽出一支不知从哪摘来的野花,插进了面前人的发辫,捎带赠上一个十分欠扁的笑容。
“早安,惑大人。一日之计在于晨。”
烛惑伸手摘下了那朵带着露水的花,并面无表情地折断了花jing。
“我认为清晨的意义就在于睡上一个安稳的好觉。”
“所以我来拯救你浪费的那些美好的清晨。”
诗旌正气凛然道着,而后在烛惑的视线压迫下缩了脖子,十分没骨气地放软了语气。
“走么,去玩一圈,你先前应了我的。”
烛惑瞥她一眼,面色冷淡。
“我只应了你走个过场。”
诗旌却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将手中另一支野花也放进了烛惑手中,随后十分自然地拉起她的手腕向外走。
“嗯,是啊,及笄礼由一次有阿姊陪着的散步开始,有甚么问题?”
烛惑哑然,满口拒绝被这一声轻飘飘的阿姊尽数堵了回去,不上不下地闷在喉间,像是被块糖饴卡了嗓子,有些难受的同时却又能咂摸出些许甜。
于是不情不愿地接受了自己拿诗旌没辙这事实,任她拉着自己在闭着眼都能走下来的地方饶了一圈又一圈。
“真好。”
二人晃晃悠悠到了那传说中阁主栽下的枇杷树前时,身边人忽而发出一声感慨,带着些惆怅意味的叹息。
“怎么?”
烛惑于是十分人之常情地问了一句。
“今年总算不是我同这树老哥铺毡对坐,把酒问苍天了,好像还有些对不起他。”
“......”
烛惑默默咽下了对她那句错诗的纠正,没由来地有些心虚,还有些微不可察的心疼。
她想,这人成天一副没心没肺,乐得清闲的模样,大抵也是孤寂的罢。
下回,还是记着日子,多伴着她些?
烛惑直觉自己应当是要说些甚么的,只是那张素来用作冷嘲热讽和自夸自耀的嘴实在做不得安慰这般高等的事,于是整个人一尊大佛似的杵在了原地——还是个修闭口禅的。
好在开口这事儿向来是诗旌的活,也不多纠结这话题,转而又道:
“你说若是哪**回不来了,我也在这种棵枇杷树么?”
好容易绕出了方才那死胡同的烛惑脑袋放空了一瞬,于是嘴自行做了片刻司令部,脱口而出:
“枇杷树种来纪念亡妻,不是亡姊,你听书时候记下的都是老书生头顶有几根毛么。
......”
话已出口,覆水难收,于是值得顺着往下接:
“他脑瓜顶上也不剩几根毛,好记。”
诗旌默然,抬眸瞧着自己名义上的阿姊,那一眼仿佛含着许多东西,藏着少年人不能宣之于口的隐秘情怀,沉甸甸地落在人身上,一瞬竟令人心惊。
好在烛惑神经十分大条,未曾察觉。只消片刻,诗旌也敛了眸光,神色如常。
“哦,都差不多。若我哪日真要心血来chao种棵树,必然先将我爹那棵连根挖了。成天瞧着酸唧唧的。”
烛惑嘴角神经质地**了一下,依稀记得半柱香前有人还说自己常与那位“树兄”把酒言欢。
自古新树两欢笑,谁见旧树独自泣。
果然,宁信这世间有鬼,不信诗三百的嘴。
烛惑于是对“负心汉”丢去一个友好的白眼,道:
“你溜达够了没,来回兜圈子跟驴拉磨似的,要我五更天再走不成?。”
诗旌抬眼瞧了瞧天色,耸耸肩。
“好,够了——走罢,唔。你同我去神祠拜一趟,再去吃了午宴,便放你走了,成么?”
烛惑颔首,对于此人迷信神佛还迷信得不甚正统的行为不予置评。
反正再哄这事儿Jing寿星两个时辰,自己便能拍屁股走人了。况且陪着她进那破烂神祠也不是第一次,心里毫无负担。
于是二人又一路拖着脚步,放羊似的朝着诗旌那神祠走。
神祠仍是饱经风霜的外壳,转身都嫌挤的内里。这些日子烛惑都老老实实待在阁楼里的缘故,这地方无人问津许久——毕竟信那些牛鬼蛇神的只有诗三百一个,香案上已落了一层灰,八脚的小虫胆大包天,一个个将网结在了泥像身上,明目张胆地“渎神”。
“这怎么还碎了一座?”
烛惑十分眼尖地瞧见了角落里的一地狼藉,不知哪位仙家不甚体面的躯壳陨落,碎成了满地的土块渣子。
“......这应当是......哪位犯了事,被贬了?”
诗旌轻轻摸了摸鼻头,眼神有些飘忽,不大去看烛惑的眼睛,许是也觉着自己供奉得实在有些草率过头。
“......这神仙还是个雌的?花仙?”
烛惑上前毫不避讳地对着那堆土块翻来覆去,扒拉出半个摔碎的脑袋来,眉眼依稀可辨,是个英气的女儿郎。
“......好像是哪边的武神来着,记不得了。你别翻了,手要脏的。”
已经脏了手的某人从善如流地起身,拍去了掌上的尘土,看着诗旌凝了股水流来冲洗了香案,旧木器上细细密密的划痕勉勉强强渲染出了星点庄重来。
“老规矩,你先?”
她随手从佛像脚下堆在一起的香里抓了三根出来,一伸手,险些戳到了烛惑脸颊上。
“......哪来的老规矩?梦游么?”
烛惑伸手拿了那三根香,指尖轻轻撵着,忽而生出些莫名感觉来——仿佛有哪里不大对劲,却说不上来。
她微微蹙起了眉,只见脚下被踢了个蒲团过来,于是抬眸看向诗旌。
“你脑袋被甚么糊住了?我不跪。”
许是地方太小,令人觉得热了,诗旌的鼻尖沁出了汗珠,神色一瞬间是十分僵硬的,尽管她努力作出了放松的模样。
“哦,我一会儿跪。”
诗旌从未如此庆幸过烛惑的神经十分大条,向来不懂察言观色——她骨子里是傲的,是狂的,大抵从来不屑于做这些事。
果然烛惑虽隐隐觉着哪里不对,也没能想出些什么,于是带着怀疑,指尖打出一簇火苗点起了香,反手直接插进了香炉,显然是连最敷衍的模样都懒得做了。
“别磨叽,拜完我便走了。”
甚至自己不肯用心,还要催促着别人也敷衍了事。
诗旌仿佛很无奈,又很不解的瞧着她,站在原地没急着动作,问道:
“说好用过午膳才走呢?”
烛惑忽而有些烦躁,这情绪来得莫名,没有缘由。她不自觉将眉皱的更深,面色十分难看。
“谁同你约好了,你哪只耳朵听见的?”
诗旌目瞪口呆,第一回见着有人临场反悔还能这么理直气壮的。
“烛惑大人,一刻前你亲自点了头应了陪我吃完午宴再走,难不成你的脖子和脑袋想法是完全背道而驰的,全是脖子擅自做主上下动的么?”
“......闭嘴,快点。”
烛惑一时无法反驳,毕竟片刻前默认的那个的确是她本尊。
然而诗旌从容得很,拖着步子迈到了佛像前,挑挑拣拣拿起了三根香,慢慢悠悠地走回了香案旁......
“惑,帮我点个火。”
“......”
若非殴打寿星听起来不大仁义,她现在定要打断诗三百的腿,给人吊在泥像上做供奉。
“你他娘的还有完没完了,自己想法子去,我走了。”
烛惑说着迈步要走,却被身后人一把抓住了手腕。
她神色有些慌乱,努力撑出来的笑模样几乎要挂不住,掌心是一片shi滑的——像是紧张极了的模样。
“急着出去......做什么,要扔下你面前美若天仙的人么。”
烛惑心底那点隐隐的不安突地炸开了,条件反射般要抽出自己的手——竟是没成。
不对,这一定有问题。诗旌整日窝在山里,闲散适意惯了,断然不可能比她们这些没日没夜满世界跑的人强到哪去,更遑论这般轻易的制服了。
她一边想着,脑袋便十分适时地泛起了晕,眼前的景象仿佛打着转,层层重影不分彼此地纠缠在一起,难以分辨。
烛惑冷汗唰地下来了,便是再迟钝也能想通发生了些什么——这天杀的小兔崽子居然给她下药!
“你他妈......疯了吗?!”
诗旌于是松了口气似的,缓缓放开那只铅着烛惑的手,半扶半抱着人,一把扫开香案上的香炉,将她放在了香案上。
——这时候倒是不顾忌苍天有眼了!
烛惑只觉着脑子像是上了锈一般,转动一下都十分吃力,偏生这慢半拍的东西后知后觉地反应起了一切。
原来那点异样感,是那三柱香,太干净了,全然不像是搁置了近两月的模样,一点灰都没落。
但那怎么可能呢。
“我爹给的药,三叔出的主意,小五托梦给我才壮的胆,黑锅他们也有一份,回头可别光捡着我打啊。”
烛惑已经没了说话的力气可以浪费,心里想着,好么,管事的竟跟着这厮胡闹。
——关键是她打不过那两个年长的,又教训不到死人。
朦胧间眼前仿佛有光照进狭小的神祠,耳边嗡嗡作着响,诗旌的声音像是远在天边一般,模糊极了,听不太真切。
她像是在笑,道:
“流云山在这杵了几千年了,你听过谁家办及笄礼的。”
“有个丧礼就算谢天谢地了。”
哦,原来这混账还没事儿到那种程度,就是为了给自己下个套。
烛惑不情不愿地合上了沉重的眼皮,挣扎着闪过了最后一个念头:
她诗三百果真是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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