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1/1)

修道者们追求自身,追求极致,追求力量,追求到底,都属追求道和证道。

有人证道为长生,有人证道为权势,有人证道为道果,但千万殊途,同道而归。证道者们不一而求,终究还是要从寻自己的道,而走出道途,修得道果。

神明不眠,仍在六合间,鬼神与人相伴,故而条条路路终归是道。求道不问仙缘,只问天地,天地之外,或天地以内的自身。

各位出身自不同的道统,不同的门脉,最后又追求于不同的道,本质上生而为己身,应该是殊途的,但天下大同,行道却有时交汇,故而又大道统一。

道道都为己道,道道都有异同,修自在,则是修道道统中最生古怪的一脉。

本来自在本心,逍遥由意,大多人都有心向往之,求个自由自在。可生身在天地,总会有各式各样的选择和迷惘,取其而舍此,受限于天地的规则束缚,所有的自由都是有框架的自由。

所以修自在道艰难险阻,看似多么的不可思议。

修道里自有墨不成文的认知,修自在者心性上更加接近于修魔,同样讲究个随心所欲。何况修心修自在,若不为所制便也可能走火入魔,轻而易举得很,非要顺遂,才能得善终。可世事又哪能随心所欲呢?

故而修自在者总是看着很邪门,听着很邪门,行事做人也相当邪门。

求道证道,求的是道果,不问路程。道统之说并不排斥魔道,修道者并无对错正统邪说,只有利益之分。

可若是改道另修就惹人别眼,落入下乘了。从一而终是为必须。

无论修道改修魔,修魔改修佛,修佛改修道,都是改道,都落下乘。又哪里去说改邪归正,回头是岸,自甘堕落?

毕竟改道便是两道并行,忘本初而追后途,你要证的是哪一道?是过往已不属于你,还是如今本心,却没有本源?

世间存在皆有痕迹,摇摆不定,不安本心,两道并行者反而远离道果,更难证道己身,无法证道,始终是桎梏,也就落俗于修道者众了。

所以又有传说,修自在者艰难险阻,不如修魔。

有些人生而就较为随性,无所无谓,不苛求,不拘役,心之所向本就是拘束以内的自在,从不跳脱尘寰,这就相当适合修自在。只讲缘途,只看命运,得过且过者。

可不追求己身,不跳脱尘寰,证道又有何求呢?证道为何不知,又如何证道呢?

修自在者从来最自行矛盾,我之矛攻我之盾,全是我,最小乘。

颜跖集天下矛盾于己身,一边苛求,一边随性,一边游走,一边安分,在自在与不自在的边界之间徘徊,在修道与修魔之间行走,只掐最中间那个,顶着所有不平衡的平衡,自己随心所欲得很,危险十分,总叫人捏一把汗,要命得紧。

她是所有邪门中最邪门的那个,偏她自己毫不在意,只有老师父每日每夜都在深省,不知自己是如何把这磨头拿捏长大的。

——没错字,磨他的头,磨得他早生华发,日渐要有趋于秃顶的趋势。

师父想哭,哭不出来。

小乘山上到夜半,月亮高高的挂起来,山顶上吹着很清凉的风,叶子沙拉沙拉响尽了,银光束裹山间泉间草木间一举一动,地上闪耀着粼粼的波光,灵气顺着风跑,所有的花朵果实上沉甸甸着不知是雾还是灵。

颜跖日间一直在睡,到了晚间神满气足,翻了几个身,反而越来越清醒。一醒来,夜间寒凉就嗖嗖往身上灌,冻得难受得很。

她平日里也是这么睡的,睡完早上睡晚上,Jing气神好似无底洞,从不见有什么因为神满气足而无法入眠之说。睡得饱了醒来,也不稀奇,只是要是醒在早上倒还好,大家都醒着,山间活物多跃,她随手随脚一走就能找到东西打发时间,聊做消遣。

可醒在了晚上,这可就糟糕了,大家都睡下了,只她一人炯炯着双眼,徒留她身上冷得骨头难受。

颜跖一骨碌地爬起身来,头痛地揉了揉脑袋,心里想了想,就觉得这一回睡不好完全是她家老不修成日折腾来去的错。

为人师表,不为着弟子周全想不说,还致得她来去两难,为着这么个破烂论道会,就让她去也是不去也是地卡在自在与不自在之间,想来相当不厚道。

她一边甘心一边不甘心地周折纠结,困下了恼,盘桓在心里打量,自然就怄得睡不着了。

颜跖恼火地想:说是为她好,结果到头来困苦的还是她一人,凭什么她睡不得,那老不修折腾来去却能睡了?

越想越恼,颜跖当下就翻身下床,随手披了件挂在门边的红色裹袍纱,大步流星地推门去了,打算在这大半夜间,去寻老师父一同不自在。

月光掉下了一层银纱在她身上,火红的扬在空气中,院外的草木随着风摇啊摇。

颜跖走得大步,手上掐了个响指,落地成诀。于是地上的路辗转挪腾,眨眼间缩地成寸,竟然联系起了两个山头,百里路几步间便化作一程,踏过辅峰灵蕴青山到小乘主峰——天子小乘上,二话不说直奔老师父的门房。

一阵强烈的狂风迅猛地撞开老师父院中卧房的房门,吵起了好大的响声。只要是个人,甭管睡得多沉,肯定都会被这么强烈的响声惊醒,颜跖两手插着,收着身上的纱袍,白眼冲进房内,这是打定了主意不讲理了。

她人还没跨进去,先听到清亮高高的声音:“臭老头!给我起!”

这么大的动静,足以把那糟心的老不修喊醒,他平日被这么一吓早就气急败坏地跳脚了,痛斥她的大逆不道之举,甚至一言不合就要大打出手。可今日老师父的房门却一反常态地安静着,由着颜跖胡来,任她大喊大叫也没做出抵抗和动静。

颜跖动作迅速,狐疑还没到达脑子里人就先踏入房里——

走空了,那老不修并不呆在房内。

颜跖愣着眼呆站了一会儿,这时才来得及狐疑:这大晚上的,老不修不在房内好生待着蒙头睡觉,跑哪儿撒野去了?

她本来先怀疑了这老不修一把年纪却**虎猛,搞不好是下山去寻花问柳了。老不修做事不修,倒从来坦荡,不会避讳,他要真是去寻花问柳,还真是情理之中的。但又抬头看看中天,月稍挂了一半,越发往下沉。

——这时已经是下半夜了,哪家的姑娘再怎么风流风sao,也不该这个时候还接客呀?何况一个一把年纪、须发白得飘飘的老鬼,也不怕他风流横死在了店里,惹上一身官司?

颜跖虽修道自在,与自家大相庭径,道途不一,但用的还是自家门脉的法门。平日里不常用,只夸大法则,法则能用则用,不用拉倒,当个肩不能提手不能抗的小废物也不赖。

但此刻她脑子里尽是火气,活活要发泄一通,基础法则顾不上心脉,便抽了自家法门成讯,寻了一圈小乘地界找人。

老师父此时此刻确实不在山上,但也没下山,更没寻花问柳去了——他在山心中。

山心连着山脉、山魂,开辟成了第二界。

第二界的界门在山中,从山上深深地开了廊桥和隧道直通,通得却长长,像是要长长过百年。正常的山钟灵毓秀,千百年成脉,万年成魂,魂思脉络生心,但就是三者皆俱,也不会生第二界——一个世界的开辟,无论是大是小,或是自成结界,都是天地的事,除天地以外,非天地所不容。

这小乘山的第二界,着实蹊跷了。

老师父穿过山心,凭空站立在小乘山的第二界中,四周黑黑洞洞,不见边际,大得可怕,只有脚下沼泽污泥像是熔浆一般不停翻滚。倒也不热烫,只是灼烧,沾上一点儿,便蚀骨挖心的疼。

这新鲜的第二界是不知没发育好,等待开拓发展,还是本身就这样。

他在第二界的半空中浮着,周身带着一层薄薄的白光,白光里有飞絮向上,像是点燃了自身,要照亮这黑洞洞的世界,却皆是徒劳。

他站了不知多久,身上的白光渐渐黯淡,接着整个一层从他身上脱了出来,像是蜕壳,整套的人形白光从他身上分离出。一自行分离,便带上了重量,无法控制地往下掉去,污泥兴奋地翻卷上来,啃食一样掉进了翻滚的污泥中,被黑暗同化,再不见一点光辉。

老师父两眼见了血丝,指间很快枯干,又很快充盈,恢复了血rou,来来去去几回,跟着什么对抗一样。他喘息的声音渐大,身上起伏明显,像是累透了,但身上的枯干盈亏终于停了下来。他眼底的苍老再现一分。

底下翻滚着的污泥不甘心地咆哮,跳动着、挣扎着往上,呜呜啊啊的不成声音,声音又慢慢低了下去。

他吐出了一口血,汗shi了衣衫,早没了早前的一身高人样,却还是等一切平息后老神在在地整理了仪容,衣袂飘飞,风度翩翩地强装仙风道骨。

他听见山问他:“完了吗?”

像是哭泣又是嘶哑,囿于不得出的局束。山身有魂,却无灵智,生生辟开了灵,却还是无智,只能重复着问,重复着这一句话。

于是第二界间不停地回音,到处都是祂不甘地诘问。

老师父转身挥袖而去,山听见他说:“完不了。”

他说:“永不会完。”

老师父穿过山心长长的隧道,长得他险些要站不住,皮肤泛着苍老和苍白,每一步都沉重十分,走了几步又是大汗淋漓。

他爬着阶梯不知爬了多久,爬得背都佝偻了,发丝也凌乱了,扶着墙沿,爬得接不上气,眼前只有不停地闪现重复着的阶梯。

老师父闭着眼,叹了口气,爬到尽头时终于感受到一阵清凉的风顺着口道吹拂进来,结束了这漫长的过道,凉风过了他汗shi的身子,越显得冷。

他终于完结了某件重大的事似的松了一口气,松懈般抬起头,然后愣住了。

明月高高照耀在口处,亮得比拟明光太阳,周围的所有物事都被照得一层霜寒。

比那月亮还要闪耀的,是在月色下头的一双眼睛,冷清,带着寒气,清澈又透亮,光只这双眼,凉薄得美艳,锐利得惊心动魄。

裹着的红色薄纱在寒凉的空气中翻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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