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界(1/1)

为首的青年往前站了一步,朝着老师父抱剑拱手,礼数周全地歉意道:“晚辈是三清宗门下,持剑弟子李涵尧。”

在世中修行,便会有世故。万物之间往来频频,依着规矩,上来前者当报自家家门姓名,通个气,免得哪天大家胡搅蛮缠作一气,误伤了自己人。确认了身份,想想姻亲世代,利弊趋害,想想道理王法,左右没了什么问题,再报所来为何。

然后有怨的报怨有仇的报仇。

他一报门三清颜跖就想起来了,她两百年没出过门,故而对实际的三清不熟悉,可也并不是全然两耳不闻窗外风凉的,能与重天上的派别宗门齐肩,这样的大宗门总是有所耳闻。

三清宗是四方尘寰中的大宗门,与俗世世道相对接近,在凡人里头的认知度也要广些,每年招生场面十分盛大,与清冷的小乘一做对比,这一头简直惨不忍睹。有些路子的人挤破了脑袋也想挤进大宗门去,大宗门便也快乐的摆谱子,挑那么几个好看的尖尖芽,上下嘴唇一碰说资质缘分。

凡人嘴上有俗言,都说‘蓬莱东山水,凭舟寻西清’,一句寥寥几字,指的四家都是世俗所知的大宗门大道统。其中的这‘清’字,指的就是三清宗,三清是为名正言顺、光明正大的正统宗门,远不是他们这样的小乘派别可比拟的。

越大的门派自家的道法法门就越多,根据弟子的资质和特性,法门的分类就越细。例如这位三清宗的持剑弟子,法门属三清宗里头的持剑一脉,以器物属,当乘剑修。

三清十二系,持剑是三清宗法门道统中最广的一系,因着物器类法门——特别是剑,最容易修,也最不挑人不数资质。

听着能晓得,这是一位剑修,修的物器,证道**不离十也是属剑本一系的。

他的外袍比后头的弟子们花样更加繁复一些,腰间挂着白玉品的玲珑芙蓉镂空铭牌,剑器的流光暗沉得相当有涵养,颜跖眼尖,瞅见剑身上有刻着“涵水”二字的铭文样式。剑身铭文,说明这是他自己的法器宝剑,不是宗门统一配备的那种基本款,宝贝得紧。

颜跖挑高了半边剑一样利落的眉,这是位持剑系的嫡系弟子,指不好行数也十分前靠,一行人的服装都是弟子制式,没有师门长辈,所以才是他上前来话事。

只是三清这样的大宗门大排场,来他们这小小名不见经传的小乘门来是为何?

李涵尧:“晚辈一行人本是从师门出发,向北东而去,要往界州蓬莱上东十一重天。路途经此,对当地并不熟稔。本也小心翼翼地过着,谁知仍是法门修炼得不到家,一行小辈无知,行过山门上空,触了贵门的山门结界,这才被贵山门拦了下来。打扰了贵门的清修,实在抱歉,还请老前辈恕罪。”

颜跖当下脸便黑了。

每家道门道统开派立宗,肯定要有自家的地界,好比他们小乘虽小,但仍有不多不少四行山,一主三辅,对几十人居住修行容于来说,也是广大的天地。

各家道门圈地划地盘,看好了地儿,划上一个圈,都要敬告天下各方往来一句“这块地儿是我的啦,你们平时来串门要敲门啊。”,免得在地盘上有纠纷。这划出来的隔开各家地盘的圈子,便是山门结界。

在自家山门内划下山门结界,留下标记,远远就能敬告各方,这块地儿是私有领地,慢步绕行。这也是道门中的规矩之一,擅闯他人的山门领地是十分不礼貌的,偶尔闯到人家的地盘上,人家脾气不好,把你当场作个入侵者宰了,也是情理之中。

当然,布下了山门结界,除了作个标记外,一般的情况下结界也会排斥外人,没有特殊的法门无法进入结界内。这样能保证自家弟子安全,也能开辟叨扰,寻个清净。

其实说来也不好意思,这人也不愧是大宗门出来的人物,会说话,有教养,把话说得干净,没让人觉得不舒服。这话说白了也不是人的错,不过是小乘这旮旯角地儿小,又偏僻,没打标记,鬼知道这里头还有个地方有个小道门。

人家在上头飞啊飞时压根没看见,不知道这里还有块地儿是属于不知哪个旮旯角的山门的,过来的时候一不小心就被你这偏僻山门的山门结界拦下来了。

真要推脱责任还是你这写不清道不明的偏僻山门结界责任大些。

山门结界跟着山门大阵一起,都是防人伤人的,规矩些便没什么事了。平素若要硬闯,也不是不行,只是功夫不到家,便要担待好代价,少不得吃亏受伤的便是自己。严重些还会挑起两个、甚至多个宗门之间的利益纠纷,甚至于战争。

他们几个身上虽干净,但看脚下的剑抖抖索索就明白了,他们御剑行过上方,多少还是吃了点亏的,指不得还有些内伤。

小乘山门上的山门结界不比平常,要特殊一些,就不能作寻常论处。

小乘的山门不作标记,也不敬告四方,远远往这头看,估摸着是什么也看不到的。

但山门结界也是确实存在的。

因着小乘山脚下也有不少村庄,离世俗近,怕人误闯,他们山门上的人又少,比不得大门往来,所以山门结界误入了也就是把人之间送到山门地界的另一头去,就好比这几块山头在世人的眼中是不存在的,空气一般,凭空就能穿过去了。

像这一些误闯的三清宗弟子们这样的情况,按理说他们横过小乘山门上空的时候自然就会被小乘结界忽略过去,传过另一端直过去就拉倒了,压根发现不了他们山门才是,怎么会平白就被山门结界拦了下来呢?

向颜挤在围观的人群中,他的身形没那么高大,小人在其中挤得有些困难。他不高兴不舒服地攘了攘身子,回头就看见颜跖在不远处的树下倚靠着身,于是忘了热闹,喜笑颜开屁颠屁颠地朝着颜跖方向过去了。

颜跖顺手抓着他,一手拎在低空,问话:“最近看没看见那块老镜子?”

小乘道门师徒十五人,师父两位,弟子十二人,还有一个,是上古神器中衍化出神智来的上古本源,能知天文通地理,博古通今,推演天数,一面镜子,叫知世镜。

知世生了神智,也就算作了小乘道门中的一份子,在小乘道门上下无所事事,偶尔教教弟子,打发时间,也跟着师父弟子们学世故世态,算半个弟子半个师父。

好歹是个神器,有点不凡的本领,也比寻常法门法器、甚至是寻常修道者多些能耐,山门结界便是由他负责布下的,更比寻常山门结界要不凡,轻易破除不成。

向颜被她拎着,一脸的迷茫,不知道大好的热闹当前,颜跖师父不去看热闹凑热闹,反去问镜子的下落做什么:“不知道呀?镜叔公不是一直在藏书阁中不出来的嘛?”

颜跖丢下他,转身就走,只留下向颜傻呆呆地站在原地,听着颜跖后来的交代:“看好那个老糊涂,叫渊遂拉人,别让他在客人前头丢人现眼。”

小乘外头看着潦倒,里面也潦倒。山上在世外,又像在世中,上下一片怡然自得,完全完全的闲逸,不知情的人不会以为这是一个修道道统的道门,更像是久居于山上的住户,农忙生活快乐得很。

说是藏书阁,听着十分气派十分正统,但也不过是天子小乘山顶上的一间木平房,无甚稀奇的地方。

穿过雀飞台,再有四十二阶雀飞阶,在天子小乘山顶的最顶尖上,便是藏书阁。这是一间一人住房大小的木平房,房子修建吝啬,甚至矮得还没有颜跖高。周身地块也只剩巴掌大,种着几丛稀稀落落的竹子,甚至说不上是竹林,还有几颗梧桐,除了风格外大些,连个景致好些的地儿也够不上。

光倒是足够的,风大雨大太阳大,晒得很,这里是天子小乘最高的地方,日出日落最初一束最后一束光都照着这里。

房子外头刷上的清漆,顶上是竹顶,也是平整的,没有房斜顶尖。四面没有窗子,只有一扇门。门上头挂着歪歪扭扭快要长了草的破木牌,上面更加歪扭地写着几个辨认不清的字迹,正是‘藏书房’。

小乘门人喊他喊作‘藏书阁’,但这巴掌大的房间,还是相当有自知之明,写清楚了这是‘藏书房’。倒还是厚脸皮了一些,真有脸面说‘藏’,果然是得‘藏’得紧,不如说是堆库房。

颜跖推了开门,矮**子进了屋:“老镜子,你在不在?”

她踩过门内的一线,像是穿透了一层薄薄的薄膜,眼前的景致都变幻了,屋内看着才真正别有洞天,外头看着只是一间小小的木平房,里头看着却不一样。

这时才是真正的藏书阁,地上的房间大得不像话,底下的房间望不到边,想象不出来山顶这点儿地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占地地方。一楼的书架前后左右按着两人间距的距离摆放齐整,一行四列,每列十九尺宽,共三十三行。

成千上万的书摆在这里,光是这个架势,就直叫看到的人震撼了心灵,俗世和修道,天地广大,似乎不见边际。

抬眼看,楼上天井一样的直通,墙壁上楼阶上仍是挂着栏杆,摆放着书架。越往楼上越往里缩窄,像是塔一样的制式,统共四十八楼,最顶尖也没真缩成塔,是一面顶大的镜子嵌在顶,有淡淡的余晖洒下来,这便是知世镜的真身。

知世修了神智,真身能化身,想走也是随时走,但还是留在了藏书阁里,作这洞天福地的神通,藏书专用。他真身在这,灵智化成身外身在山上游荡,平日里没什么事,不是随处游荡,这懒东西也是混躺在藏书阁里呆闲的。

颜跖没听到回应,又喊了声:“老镜子?在不在,在应我一声。”

藏书阁里的回声一阵一阵的。

她这时才真正的觉得事情不对了起来,从袖中掏出一粒石头,泛着淡淡的蓝光,晶莹剔透,像是什么宝石。颜跖将石头用指甲盖往上一弹,石头往上跳,接着便反了常识,直直往上升,一直升到镜子处,融进了镜子里头。

知世镜就在此处,神智在,真身也在。

他回到了真身里头,这时真真正正是一面镜子,故而一身俱都在此,却不回应。

颜跖皱着眉,一脸严肃地抬头盯着顶上的镜子。

上古神器知世,生衍了灵智,开了混沌,不同与俗常人,是个不吃不喝不睡不困不苦之物。

而如今,祂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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