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1/1)

常羡屡被嘉奖,有的是人眼红眼热,此时爆出男妻的事,旁人更是在背后编排。常羡路过,不时就有人掩鼻嗤笑。

世风如此,也是无可奈何。

杨飞鹤整日在家中,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事。只是这常羡周遭像裹了一层寒气,不苟言笑起来,在书房的时间越来越长。

杨飞鹤心里也压着事,睡的不安稳,好几回他揉着眼睛起身,都看到自己的夫君在凌冽的屋外驻足。杨飞鹤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但也不忍去打扰。他瞧着站在台阶下的常羡,束发宽袍,立骨若竹,与星辰相映,却多了几分寂寥和惆怅。

等为对方披上挡寒的厚衫,常羡便会转头,看到杨飞鹤夜露而出,穿的单薄,眉心就会微微蹙起,揽着人回房去睡。

杨飞鹤本有些害怕常羡会再有什么床上的需求,他一想到前事还是有些紧张。但常羡却是没什么兴致的样子。

常羡时常的沉默,未再有什么戏弄和伤人的言语,连杨飞鹤说大酒伤身,让他少饮些,他都应下了。

夫妻间本应礼敬,但杨飞鹤觉得,这样的客气倒像是疏远了一些。

已经调去御史台的祁济棠突然在出宫的路上截住了常羡。常羡还以为他是来商量公务的,祁济棠却把人拉到了馆子里。

祁济棠一向严肃,少有这般笑盈盈地盯着人看的时候:“常侍郎竟也娶了男妻进门,实在没想到啊。”

常羡道:“你….也是来看我笑话的。”说完准备起身走。

“哪里的话。“祁济棠忙劝住他,”我也只是高兴,能这几部中遇到个境遇相似的。“

境遇相似…..常羡恍然,重新坐了回去,手里拿捏着酒杯,却不曾饮下。

祁济棠见他不语,以为他心中烦闷,劝解道:“我猜你就高兴不起来,不过那些人一直都嘴碎的厉害,不用理会。”

常羡动了动嘴角,算是回应了。良久,他问祁济棠:“你….是为何娶了男妻?“

祁济棠夹了一个花生米,笑了两声:“因为穷呗。“

常羡抬头看他一眼,眼神里有些吃惊。

“家中本就不富裕,兄嫂更是刻薄,家慈一过世就急着分家。他们欺我,嫌我只吃不赚,为了省礼钱,给我娶了一房男妻,只给分了我一间茅屋,薄田也就几分。“就算时隔多年,祁济棠提起时也是眼色鄙夷。

常羡说:“但我听说祁兄夫妻二人关系好的紧….“

提及家中的男妻,祁济棠的眼神倒有些暖意。他笑着摇摇头,说:“我也是被猪油蒙过心。总觉得世人都看不起我,心中愤懑不已,总觉得娶了男妻是讽刺我屡试屡败,连带着看我家同舟也不顺眼。可同舟是个老实人,成亲第二日就下地干活,处处待我很好,也不恼我全然把他当了空气。”

说到此,祁济棠重重地叹了口气,连带着常羡心中也沉了几分。

“我们那边陲之地,土地贫瘠,后来我才发现,同舟再辛勤劳作也是艰难度日。有一日我竟发现他给我吃的虽是粗面,但他自己却偷偷地嚼糠。同舟虽是家中苦寒才嫁于我,我待他不好,他却处处维护。我这才幡然醒悟,管他世上的人都见利忘义,是不是黑心,只要有一人能与自己相濡以沫,有一个爱我护我的人,别的还有什么比这更珍贵的?是男是女又如何呢?我那时苦读又挣不到功名,真看不到希望了,想着去当个教书的了事,不然就随同舟下地,好歹补贴家用。但同舟却死活不肯,只让我安心读书,说是万事有他,就算我不中举,也要守住读书人的风骨。我心中甚是感慨,而立之年才看破自己的心魔,放下了名利之心,摆正了心态,加倍努力,过了好几年才中了举。”

常羡抿了抿嘴唇,垂着头,脑袋里想的都是这几日杨飞鹤悄悄地看过来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有不解,看起来孤零零的,却又透着几分期盼的神情。

他忽然给自己满上了一杯酒,仰头一口喝掉,企图用辛辣之气盖住胸中的燥郁。

“我还以为是太子让你来劝解我的。“常羡瞟了一眼祁济棠,”这….看来并不是了。“

祁济棠有些莫名:“你总提太子做什么?太子这回被禝王的母妃设计,到皇陵守了这些时日,才让禝王钻了空子,做了好些动作。太子虽然对我有知遇之恩,但我也不想拂了自己的本心,所以不曾站队结党。我看太子和禝王倒是都看上你了,不过,这些权贵啊…….“

祁济棠摇头,尽在不语中。

常羡一听就觉得头痛,便岔开话题:“那祁兄夫妻也算是苦尽甘来,也不枉他相守多年了。

祁济棠又给两人各自倒上一杯:“说起来,我是欠他良多。我本是在西北之地做个芝麻大的小官,前两年,太子还是蕴王的时候,忽然亲自到边陲之地看察军务,不知怎的就提拔了我。这才一级一级地一路做到了京城。“

祁济棠忽然郑重地又给常羡敬了杯酒,还行了个大礼,这倒把常羡唬的怔住了,忙问他怎么了。

一向淡漠黑脸的祁济棠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我这…..我也是有求于你。我公务繁忙,同舟也丁点不熟悉这里,我总想着要是他能结交几个熟人朋友,说说话也好….“

常羡张了张嘴,放下了酒杯。

“就比如,我的男妻?”常羡理了袖子,撇了撇嘴,“我说呢,你愿意同我讲这么多仔细的话,原来为了给自己的老婆物色解闷儿的人。“

祁济棠嘿嘿笑起来:“在西北过的好好的,我本是不想来这京城的,还是同舟劝我,总要有些抱负,也不枉走世间这一遭。他随我到京城,什么都是陌生的。这里最是势利眼,因着出身和男妻的身份,也会受人嗤笑。我倒没什么,同舟连门都不大出,远不如那时在边远之地过的开心。我想…..你家中那位刚从亳州来,恐怕也是一样的境遇,在一起说说话也是好的,故而……“

常羡眼中暗了暗。

什么一样的境遇?一点都不一样。

旁人都以为自己的男妻是从亳州乡下来的凡夫。没有人知道,杨飞鹤本是娇养着长大,连宫里都去得的世家公子。

恐怕世人都认为,常羡会被家中的男妻拖累前途。常羡自己明白,本应是“应吹天上律,不使尘中寻”的杨飞鹤,却实际上被常家、被自己困在男妻的锁套里了。

常羡回家时已近子时,他使劲儿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努力从醇酒中清醒一些。

他看到杨飞鹤在家门口东张西望地,面露焦急,站立不安。

一直到睡下,常羡都觉得杨飞鹤倦撅撅的。

常羡发现杨飞鹤趁自己不注意悄悄地往自己身上嗅了好几回。

这才想起自己回家的时候定是一身酒臭。

他转头对上了杨飞鹤的眼睛,默了默,说:“今日是和祁济棠说的高兴,不小心喝的多了一些….“

杨飞鹤眼睛里忽然亮了起来,脸上也有了些Jing神。

原来不是去芍药居那种地方,没有跟那些莺莺燕燕在一起,所以真的没有胭脂的味道。想到这里,杨飞鹤的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心下轻快了不少,连嘴角、眉眼都弯了弯。

常羡移开了眼,装模作样的咳了一声:“我…以后真的会注意的…..不会再喝那么多的。“

常羡莫名地想去揉一揉对方的后脑勺,手伸到半截,见杨飞鹤反射性地缩了缩脑袋。他喉头咽了咽,生生地忍住了动作。

杨飞鹤呼出一口气,顿了顿。片刻后,他伸出手来,把常羡的手掌拉回了被窝里挽着,又凑近了对方一些,歪头靠了靠常羡的肩膀。

呼吸轻柔,像是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常羡见他如此,胸膛一下子暖了不少。

至少…不再是前几日挨上一点就紧张的不行的样子。

静谧中,常羡忽然开口:“你觉得亳州好还是京城好?我觉得你在亳州更高兴一些……”

常羡感觉自己的胳膊被杨飞鹤攥的紧了。

他不由得放低了些声量:“别怕,我没有要赶你回亳州的意思。“常羡犹豫了一下,又问,“你….当初,怎么会想到来寻我家的?就这么放心吗?“

杨飞鹤的声音闷闷地:“以前父母在的时候,有时会提及常家……”

常羡心中一紧,连嗓音都有些哑了:“他们….都说些什么?”

身旁的人却没了回答。

常羡知道他没有睡,用下巴蹭了蹭对方的脑袋,哄着他说。杨飞鹤又靠近了一些,才肯说:“他们说…..我跟你….是定过亲指过婚的。”

常羡眸中微变,心头仿佛重重遭了一记。

杨飞鹤竟是知道这些的!

常羡深深地陷入惆怅的情绪之中。

太子知道,杨飞鹤也知道,恐怕连爷爷也是知道的。

只有自己不知道这些过往。

在常羡的记忆中,父亲一直都是恨恨不得志的模样,一副愁肠,失意至极,会告诉幼时的常羡京中如何繁华,如何歌赋漫天,如何才人济济。

却唯独没有提过那些往事和故人。都是忌讳。不能提。

父亲的不快让常羡一直都告诫自己,不能走父亲的老路,但他又被那听起来繁华缭乱的世界吸引。

如今仿佛一切遂愿,此时,他忽然觉得自己着实错过了许多。

他眼中晦暗不明,伸手揽过杨飞鹤削瘦的肩头,紧紧地拥住了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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