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回 上安京有座百味楼(1/1)
是夜。风带着依旧肆虐的热意从东南方席卷而来,给晚夏的上安京抹上了一层厚厚的温度。平常百姓消耗不起冰钱,只好敞着窗户入睡。吵杂虫鸣混着小儿偶尔的夜啼,驱散了夜晚降下的宁意。
赵钱升为百味楼的掌柜不过是三年前的事儿。说来这楼建起来也才不过三年,除了楼的东家和一直跟着东家照顾生活起居的随从,他便是这座楼里最有资历的人。就是静姑娘要跟他说事,也都是商量着来而安排着来。下面的伙计见了他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生怕惹他老人家不高兴挨棍子。
但就是他,在百味楼待到今天,还是有许多搞不懂的事。
眼前就正好有一件。
赵钱打着灯笼,眯着眼,上上下下看过几回了,连来人衣服上的线头都数了个遍,才总算认出了人,骇道:“哎哟,我的当家欸,你怎么成这副样子了?”
苏清明看了看自己身上,粗麻布缝的衣服,还破着许多洞子,拿颜色各异的补丁补了一半还漏了一半,脸上用手一抹,本来还只是粘着一层土灰的手立马在夜色里隐去的形状,不由得失笑道:“钱掌柜,去看看厨房的火还留着没有。有的话弄点吃的,再端壶酒上来。我这受苦了大半个月,可要好好的喝个痛快。”
这赵钱刚来做掌柜时,苏清明就说了一句他这名字好,有钱气,便硬是叫着钱掌柜不叫赵掌柜。害的楼里伙计听到人来找赵钱的时候总是摸着脑袋也想不出楼里什么时候有这号人。后来找人的也知道了,一进门就说是来找“钱掌柜”的。找人的是方便了,这上安京更没人记得百味楼的掌柜姓赵而不是钱了。
不过这些事儿对赵钱来说都不算是事,每月到手的工钱才是真道理。钱掌柜在这上安京都打听过了,谁家的钱给的都没他家苏老板的多。要为着这份银钱,不要说是叫他钱掌柜了,就是叫他狗掌柜,他也乐呵呵的答应。
“哎,好的。”钱掌柜连忙开了门让苏清明和简言进去。一路领着两人到了楼上给客人吃酒留宿用的雅房。正要去拎几个伙计烧热水,被苏清明喊住了:“静鸣还在楼里吗?”
赵钱仔细想了下,回道:“静姑娘早些时候回去了。要不要使人去叫她?”
“不了。就让她好好休息吧。”
苏清明摆手让赵钱下去。他和简言在房内等了片刻,几个手脚麻利的伙计就进来准备好了热水和手帕。简言本来想伺候苏清明擦脸,一摸手帕,却看上面齐齐整整的一个黑手印,立马转念先给自己用了。
虽然百味楼的老板身家不薄,却不是非要人仔细侍候的主儿,在看到那一整个手印时,就默默走到屏风后入浴去。
两人再度回复人模人样已经是半个时辰后的事了。
简言去了下面佣人的地方洗浴,换了身小厮随从们常穿的短打,推门而入,只见几盘时令山珍摆在圆桌正中,苏清明一身淡蓝宽袖,手边放着把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扇子,正端着一杯酒。
晚风从开着的窗户中流入,简言想了想,叫伙计沏了盏热茶来,放到苏清明手边。
两人虽同处于一室,但却都不曾言语。简言放好了茶,就立到苏清明背后去,双目微垂,耳听八方,任谁看都是块笔挺的好木头。苏清明没动茶水,依旧慢慢的抿着酒,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想,除了一整天东奔西跑的倦怠以外,那双墨色的眼睛就跟沉寂了万年的深潭一样,看不出任何的波动。
待到茶盏失去热气,简言出去自己重新沏了一盏,趁换茶的时候看了看苏清明的神色,心想,这次,大概会是场风波了。
褚嘉很愁。
他坐在御书房的宽宽大大椅子上,看着前面站着的两人好不容易要喘口气的空隙,连忙吩咐道:“两位大人先歇一下吧。来人,看座看茶。”
莘钧巳也很愁。他和魏至一从前朝吵到后朝,从朝上亲自撸袖子上场唾沫横飞大战三百回合到朝下他们两人的根系门生跟着撸袖子上场再添三百回合,这样你来我往的都有小半个月了。他就是不明白了,不就是个公主吗?不就是和个亲吗?怎么就委屈宁安长公主了?怎么就给大梁朝的列祖列宗丢脸了?他只是提个建议而已,这建议还不是他先提的,是后宫里坐着的那位先提的,他莘钧巳怎么就要倒这个霉来啃魏至一这把硬骨头了?
可这些想法他也就想想,面上他还是很有威严的哼了一声,落了座接了茶,瞪着魏至一就跟瞪着自己的杀父仇人一样,还是砍了几百刀都死不掉的那种!
魏至一丝毫没有要示弱的意思,他看不看放在旁边的茶跟凳子,上前一步,对褚嘉道:“圣上,先文帝在时,因州关将领守备不力,燕云七州被月辽给占了去。后又被北凉夺走。北凉若还有一丝丝与圣上交好的心,就该自行归还七州。然而,北凉王不仅对此视而不见,还将先文帝派去的使节一一打发。今圣上再遣使节,他北凉王竟狮子开口,索要三千万银两,还要宁安长公主与其和亲。世人皆知,北凉尚有父妻子继的惯例。要是那北凉王早逝,宁安长公主岂不是要再嫁于其子。这要叫宁安长公主如何自处!要叫大梁的百姓如何生出这千万白银,去填他北凉王的狼子野心!”
“魏阁老此言可就差矣了!”莘钧巳一摔茶盏,从椅子上起身,大袖一挥,隔着魏至一三步远的距离拱手道,“先不说北凉王正值壮年,尚无早逝的疑虑。收复七州乃是文帝走前最后的一项嘱咐。魏阁老要皇上连先文帝的话都不听,岂不是要皇上做那不孝之人!”
“莘阁老既然还记得先文帝,那也应该还记得先佑帝吧!佑帝走前可是在遗诏上写得清清楚楚,要臣等好好辅助圣上,以对得起大梁的宗庙祠堂,对得起大梁先人传下来的江山社稷!莘阁老如今难道是想用宁安长公主的终身,来填补我们这些臣下犯的过错吗!”
“魏阁老真是好不讲道理!宁安长公主也是微臣看着长大的,宁安长公主要去那北凉苦寒之地,臣这心也是被刀子割着,痛得是辗转反复寝食难安!魏阁老说这话,是要微臣今日就撞死在这大殿之上,去向先帝请罪吗!”
莘钧巳话说着就要摘了帽子往殿柱上撞过去,旁边的大臣跟侍卫哪敢让他就这么撞上去。国舅爷伤了残了万一不小心还嗝屁了,后宫里的坐着的那位听了不来个伏尸百万血流成河她就不是当年血洗东宫的太皇太后了!
莘钧巳也是见情势僵持不下出了浑招,不想正好撞在了哪块硬邦邦的东西上,疼得他是不用硬挤都流出了两行清泪,忙朝褚嘉的书桌那儿爬了两步,朗声道:“皇上,老臣对皇上是一片忠心耿耿,他魏诚今日说这话是要诛老臣的心啊!”
褚嘉本来对莘钧巳和魏至一的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早已麻木,今儿虽是新鲜,但也把还只有十三岁的他给骇个不清。连忙放下自己在桌下偷看的话本,过去扶莘钧巳起来,道:“外舅公这是做什么啊?这才多大个事儿啊就成这样?不就是和亲吗?朕准了。朕准了还不行吗?”
魏至一看着莘钧巳从地上“噔”地起来,忙不住向皇上谢恩,不由的摇头叹息。
翰林院修撰张诚有看看正在地上摆二十四孝的莘钧巳和旁边脸黑得跟乌云般的魏至一,摸了摸自己腰带上的扣子,歪歪头,露出一丝笑意。
就在宁安长公主要出塞和亲的消息隔着大几百里的路飘到戍中的隔天下午,安庆大长公主府的顾小二就急冲冲的跑进了百味楼。一进楼,也不管台子上新来的姑娘唱的曲儿有多么动听,立马进了苏清明所在的二楼的雅间,差点还撞到了进来送茶的简言,惹得素来波澜不惊的苏清明都从手上的排单抬眼看着顾锦成,奇怪道:“顾小二,你就算是被东风打着了也没必要这样慌张吧?我苏清明又不是什么逃犯,晚了一步就见不着了。你就算是晚半个时辰,这下月的台单没排完,我也得被静鸣压在这儿排完了才能走啊。”
顾锦成不及说话,就先从简言手上得端盘上拿过茶水一口喝干,缓过一口气后,开口便道:“出事了,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啊?”苏清明摆摆手让简言退下,顺手从果盘里摸了颗葡萄来吃。
顾锦成看着他这副悠闲的样子只觉得一股气涌到了头上,但他一不是这么小气的人,二也没空在这时跟苏清明计较,拉开了空着的椅子坐下,急不可耐的说:“你知道宁安长公主吧?”
苏清明神色淡然的挑了下一颗葡萄,说:“当今圣上唯一的堂姐,自然是知道的。”
“她要嫁人了!”
“哦?”苏清明像是起了几分兴趣,问,“长公主要嫁谁啊?这京城里跟长公主相配的青年才俊,前阁老的嫡孙张诚是一个,太后的侄子兼莘首辅的儿子莘偲然是一个,礼部尚书的儿子陆书禾也是一个,这还只是世家里头的。要再加非世家的,这人选可就多了去了。”
“都不是!”听到苏清明的猜测里并没有正确的,顾锦成久违的在自己好友面前有了点消息更加灵通的优越感,语气也不自觉缓了下来,不再慌慌张张,“是北凉王完颜宗觉!”
苏清明微微睁大双眼,恰到好处的表示了惊讶,既掩盖了自己早就知道这个消息的事实,也不会过分夸张到让人觉得自己无知的地步。若有一本书,上画有人的百种表情,苏清明的这番表现绝对可以收入书中,成为后世瞻仰的模范之一。刚好简言新沏了两杯茶进来,亲眼目睹了自家小少爷已臻化境的一番演技,在内心感叹自己这个活人果然比不过狐狸的同时,也不忘趁着放茶的间隙向苏清明使了个崇拜的眼神。
苏清明和简言对了眼,丝毫不受简言看似拍马屁实则拖后腿的影响,顺着顾锦成的话继续问道:“大梁公主从不出塞,为何这次会破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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