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逃亡(1/1)
暗夜。
突然传来掠空的风声!
清风明月,黑色的天幕下掠过黑色的人影。
他本不该称做人影。因为他早已不是人!——只是个濒死的、狼狈的在逃者。
也许有人会说,逃亡的,同样也是人。怎么就不能称做是人呢?
——因为他早已不把自己当人。
对于他来说,最耻辱的事情就是被人所逼、不得不逃!可这次,他只有逃,只剩下逃。
他瞧不起自己。
但是被这个人追着,他又心服口服!
山岗默立,松柏YinYin。…连风,也是无声的,吹***头上的热汗——然而冷汗又立刻冒了出来!
他皱眉,他依旧逃着,可是他也在思忖。这么久了,都没有一丝声响,难道那个人已放弃了吗?!
不可能!他立刻否决了自己。
随即又苦笑着想,那个人是谁?
徐秋水!
徐秋水是谁?以一套“水天一色”剑法而盛名的、朝廷最刚正的监临刀笔徐秋水!被徐秋水盯上,算是倒了大楣了!若不是他提早动身一步,怎么可能到现在还未被抓住?!
他终究还是停下了脚步。
……毕竟,他似乎没有追来,自己疯了一样在这里跑,岂不是太傻了?!更说不定他是不是在前方等着自己呢!还是先停下来,伺机而动吧!
步随心止。他的步伐立刻缓慢起来。今夜月色如此皎洁,想必是他看得心动了吧!——他悄无声息的飞身而上。
年纪大了!他感叹一声。望向头顶清冷的月。
想想徐秋水和他那剡山之上、铁崖派的四位师兄,无一不是少年英雄,徐秋水今年才十九岁,是四人中最小的,却尚且逼得自己落荒而逃!其上的李成蹊、林台行、赵伶、还有少年将军陆陲,又怎么说呢!……从前自己同他们一样,都是仗义执言之人,想不到如今……
唉!他又长叹了一口气。拿出酒囊来,盯着那轮皎洁的明月,就大口喝起来。
“祁连前辈。”………
这个声音清冷、无情。
他一惊。果然还是追上了吗?!
算了!一直逃!真她娘的没意思!打一架好了!若是败了………此人的剑法早想领教!败了也无悔!
想到这里,他不急反笑,当年纵横的气度顿时又回来了。从容的扬一扬手里的酒囊,“徐大人,陪我喝一场可好?”
——喝完了我们再来大战!听闻徐秋水人虽酸腐,但也喜饮酒,若非如今处境,说不定大家还可以交个朋友!
……
却怎么听不见回应?徐秋水怎么不说话?!
难道是不屑于和我喝酒么?!他眼神一暗,嘴边多了一丝苦笑。
良久,暗夜中终于传来一道声音——
“祁连前辈,我不是秋水。…”
这一句说的多了些,教他听得更为清楚了,确不是徐秋水的声音!而是一个女子!
他一惊之下,迅速冷静下来——不愧是纵横江湖十几年的老前辈。
“…那敢问姑娘…”话未说完,他心里已有了计较,明镜一般地雪亮。…苦笑更深。难不成是………?
“——陈桐商。”
果然!…他终于仰天苦笑出了声!能代徐秋水出手、即使在山间,追踪之术仍如此高明的女子,还能有谁?!不过只有一个“山鬼”了!
……
说起来,铁崖派掌门铁辛游历江湖十数载,拢共才只收了六个入室弟子,却个个大名鼎鼎。
排首的,便是如今南国的戍边将军,陆陲;
老二赵伶,最仙风道骨,像他隐居不出的师父;
老三却极其浪荡,常游于秦楼楚馆,有一掷千金之豪,叫做林台行;
老四李成蹊为人忠厚;
而排在他后面的,却不是徐秋水——他是最小的六弟——而是眼前这个,铁崖派唯一的女弟子,“山鬼”陈桐商。
——也是,神捕游其雨的心爱之人。
想到这,他恨的咬牙切齿!
“祁连前辈。”
那女子说话又缓又冰,就如天上的明月一样清冷。她的眉宇间少有一丝多余的神色。
但是此刻,她两道淡若烟笼的秀眉不易察觉的皱了皱。
这是徐秋水托付给她的、最不愿意做的案子。
可是徐秋水也是无可奈何。他此时为人监/禁,正在京都开阳的家宅中枯坐,心中无限焦急。
——不过比起陈桐商的处境,他还是松了口气。
陈桐商也只有叹了口气。六弟真是交了个好案子给她,绝对没有生命危险。
但是,绝对也心不甘情不愿。
因为她不得不逼问一个她不愿意、秋水也不愿意的人,有可能还不得不动手。
而这个人就在眼前。
“祁连前辈。”她又叫了一声。我是代秋水来……”她顿了顿,口里异常艰涩。
“………问问您的。”她最终还是无法把“追捕”二字说出口。
见对方毫无回应,她只好继续说:
“祁连前辈,在下尊称您一声前辈,是因为自己的不敢置信,……秋水的不敢置信。……真相到底是什么?!您——可有苦衷?!”
陈桐商虽说话冰冷,却亦动容。
她不相信!——可是又不得不信!江元一家一百四十三口的惨状还在眼前!而证据,又都指向他!
——但徐秋水却因为在出事前和江元有所争执,而被拘禁在府!
如果他不认罪,那么秋水便要偿命;
但他若认罪……
难道自己真的便把他羁押进牢吗?他可是闻名天下、重德好义的祁连岸!
故而如今,她只是想问问他,问问清楚!谁知他把自己当成了秋水,而且转身就逃!
陈桐商疑惑。
她在等。
而一直都是一片沉默。
良久,……真的很久了。
那人突然抬头看着陈桐商,眼神熠熠生辉!慎重甚至是沉重。他终于开口——
“……桐商啊。许久不见,你竟出落成大姑娘了!”
这一声,好似在叹息!
陈桐商心中悚然一动!祁连前辈并未如常人一般称呼她为“山鬼”,抑或直呼“陈桐商”三字,而是仅以“桐商”沉唤,似乎完全是以长者身份在谆谆告诫、在叮嘱!
这份嘱托,听来仿佛有千斤之中!震得她心中一惊。
而这嘱咐的内容,更令她惶然疑惑——
“听我一句话:莫嫁游其雨!…他…他…——!”短短几句话,而他满面通红,已然气得无以复加,血气上涌,连拿着酒囊的手的颤抖起来。
……
剡山地处开阳边境,铁崖派虽多年避世,但除却老二赵伶清心寡欲之外,门中少年岂甘寂寞!
他们入朝堂,赴边疆,游江湖,抓小人,挫jian臣,端的是英雄豪迈,快意淋漓!
江湖中英雄辈出,巾帼英丽也不让旁人。年少相逢,乍惊还喜,剡山之高清,却也成就了一双双璧人。
第一,便是四弟子李成蹊与“虞美人”陶沚。虞美人乃是一种极美的花朵,但全株有毒,就是吸入些花粉也足以令人神志不清。单就此外号,便可知陶沚是多么Jing明狠辣的人了!配上忠厚的李成蹊,倒也相补。
第二,便是公子林台行,他却没什么长性,本来断难有“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心思,但三五日前,他机缘巧合,结识了ji院“红袖招”中的一位丽人,名唤娇娘,从此竟定住灵心,流连忘返,再不去别处沾花。而铁辛非大事不管,赵伶协理门派,本人虽无欲无情,却对天下有情/事十分赞赏,听说自己师弟此举之后,试了一试,见他心如磐石,竟也不管了!近来,林台行正筹谋着将娇娘娶过门来。此案纵在江湖之中,也算是奇事一件。
第三,便是铁辛门下唯一的女弟子,“山鬼”陈桐商与六扇门好手、“神捕”游其雨了。陈桐商因六弟徐秋水为朝廷监临刀笔一官,常出手帮他追捕犯人。两人一朝一野,配合无间,拿下了许多jian臣贼子,甚为权相锦之麟所恨。
铁辛收徒,按入门顺序为长幼,所以实际上徐秋水还比陈桐商大上三岁。他在六扇门还有一好友,亦常常帮忙,便是游其雨了。
一来二去的,游、陈二人情意渐深,很快便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但这一对却没那么顺利——掌门铁辛坚决不同意。
说来奇怪,林台行要娶一个烟花女子过门铁辛都一口答应,却坚决反对陈桐商嫁入六扇门。
游其雨苦求,众弟子力劝,却仍是不能扭转局面。
……
这正是陈桐商的一桩心事,如今追捕之际,却被眼前之人涉及,她不由惊讶。
……然而,更多的,还是疑惑,满满的疑惑。
她犹豫着开口道:“祁连前辈,您…这是何意?”
——话音刚落便惊呼!
“祁连前辈!——”
只见一口黑血从那人口中骤然喷出!他立刻连一句多余的话也无法再说,顷刻毙命!
陈桐商急忙奔上前去,用手探了探他的鼻息,随即秀眉紧皱,无声的叹了口气。……
她单膝跪坐在那人业已开始冰冷的身体旁,大惊的神色之下透着五分的哀伤、十分的疑惑。
——一路他都拼力逃亡,然而此刻却轻易放弃生命!到底为了什么?!
而他死前的那番嘱咐………那双淡烟秀眉又皱了皱。
事已至此,总不能令人曝尸荒野。
她只好漫步走上山岗,寻了一处空地,那儿有一棵硕大的松树,还有无数黄色、白色的小花,在夜空下盈盈的摇摆着。
陈桐商觉得这地方安静的很,也宁和的很。她真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在这种地方安眠。
但她现在还活着。
活着就要做该做的事。
她叹了口气,还是伸出手去,钳住祁连岸的下巴,迫使他张开嘴,仔细用手帕蘸出一点血迹。
那黑红的颜色,一看就是剧毒。
是自杀吗?
她叹口气。
松枝森森,花叶曳曳。
清风朗月,高岭重岩。
……
她本来觉得这景很美,此刻却又觉得萧索起来。
死后的事情有谁能知晓吗?
若是祁连岸地下有灵,可会后悔自己仓促间的决定?……
又或者,这生死之间,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正Cao纵着一切?……
陈桐商直起身,朝那简陋的土堆拜了一拜,心中暗道:前辈放心,若你真是无辜的,我必不让你枉死。
明月初斜,湛湛夜空中,飞过几点寒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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