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诚jiao(1/1)
果不其然,游其雨被王栾Yin阳怪气地讽刺了一番。
“游神捕少年才俊,总不会看上了这个烟/花/女/子吧?
“在下已经答应不干涉你查案,你怎么还总是Yin魂不散的呢?
“既然这么执着,我不如就把话给你摆这儿:就算人证物证俱全,死的也会是徐秋水,永远都不会是我!别拿口口声声地律法来律法去的,这玩意儿可钳制不了老子!”
也许是今天发生了太多事的缘故,虽然知道他是有意在激怒自己,游其雨还是被气得七窍生烟。
他把贺梅子送回家后,觉得只穿中衣进一个女子的家不太好,就在街边随便买了一件外袍,料子十分粗糙,王栾打量着它的时候露出了明显的鄙夷。
“你真是不可理喻。”
游其雨还是压下了火气,甩了甩有些长的袖子,转身走了。
——走到远处,从墙上跳进了院子。
他轻车熟路地窝到东厢房门口的树上,屏住了呼吸。
没过多久,外院里训斥、责打下人的声音就响彻云霄。
王栾愤愤然地进了内院,手里多了条鞭子,关上了厢房的门。
游其雨不想听他满口的谩骂,而对于卞娘即将面对的一切,也无论如何都觉得气闷,干脆自己点了自己的xue道,封闭了五识,在大树上闭目养神,待了整整半柱香的功夫。
他和王栾多年同僚,没见过几次,这人的性格却让他推敲得差不离,以至于他刚刚主动恢复五识,就看见王栾摔门而去,鞭子上似有隐隐的血迹。
看来是不想在这儿过夜了。
也是。
游其雨暗道。不管他信不信卞京的话,心里总会存个疑影儿,不过上些时日怕是难以消除。
这对自己来说是件好事。
卞京就惨了。
游其雨听见她在里面窸窸窣窣的动静,似乎在努力站起来,也不知道刚刚王栾对她做了什么。
游其雨不忍再想。
正有些愚蠢地盘算着要不要出去找个郎中来,就看见王栾又回来了。
他叫来几个内院服侍的婢女,其中就有之前引游其雨进门的那个。
游其雨听见,王栾语气抑郁地交代道:
“……给她用最好的药,小心处理伤口,若有半点不好,本老爷就把你们统统斩了,听见没有?!”
婢女们年纪都很小,就算这是常常能听见的恐吓,还是吓得全都跪倒了地上,颤抖着说“奴婢知道了”。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王栾回头看了一眼,这才再次走了出去。
他前脚刚走,那个十分讨厌游其雨的小婢女——或者应该说是十分讨厌所有会给卞娘带来灾祸之人的小婢女——便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进了房间。
看起来,她似乎是最得卞娘青眼的,别人一看她进去了,都没再敢跟着,而是四散开来,该打扫打扫,该煎药煎药,一句闲话都没聊。
实在不知道是王栾教导有方,还是卞娘有些手段。
总之这两个人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这一番折腾下来,夜里计时的铜壶都开始滴滴答答地响了。
大约是太热了,漏壶没响两下,厢房的门一动,卞娘就走了出来,身后跟着那个小婢女。
那婢女搬了两把椅子,扶着卞京在荷花缸旁坐下,又回屋捧了盏油灯和药盒、茶具等东西,都放在另一把椅子上。
没等她吩咐,很快就来了几个杂役,带着扫帚什么的,低着头,踏着无声的小碎步,匆匆地冲进了屋里。
之前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眼的小婢女这会儿都快哭出来了。
她借着灯光,仔细地给卞娘上药,还要小心自己的眼泪不要滴到伤口上,过于谨慎,自然手忙脚乱,一回身便打碎了一个茶杯,碎片正巧划在她的胳膊上,瞬间就冒了血珠。
她也顾不上这个,赶紧跪到地上,向卞京磕头认错。
卞京艰难地矮**去,扶她起来,还极其温和地安慰了她两句,并亲手给她手臂上的伤口做了个简单的包扎。
直到现在,游其雨虽然还是无法分辨卞京的话中有多少是谎言,多少是真的,但他总算是明白了一点,那就是白天卞娘屏退诸人时,下人们为什么会有那样奇怪的眼光。
王栾和卞京之间的关系,真是罕见极了。
他给她遍体鳞伤,却也给她堪称一人之下、无所不能的势力;她则利用所有的一切,以被折磨的美好换来同情,以恩威并施换来忠心,在他布下的天罗地网中苟且、却又无比耀眼地活着。
如果说王栾和卞京真的有感情,那这感情,恐怕正如疗饥于附子,止渴于鸩毒。
未入肠胃,已绝咽喉。
厢房应该整理得差不多了,那几个杂役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游其雨也想走了。
他害怕看到卞京的狼狈相,让这个女人失了面子。
这个念头刚生出来,卞京又动了。
她突然烦躁地挥了挥手,叫下人都下去,随手从水缸中捞了几块鹅卵石,朝着地上,水缸,窗木上弹了一下,又随便砸了点别的东西,说“谁都不许到内院来烦我”,就哭哭啼啼地进屋了。
暗示得够明显了。
游其雨叹了口气,等到院内的人散尽后,掠进了厢房。
首先跃入眼帘的,竟是半裸的香肩。
卞娘毫不避讳,扯开了衣服,自己给自己擦着药,雪白的肩膀晃了他满眼。
这女人调戏谁呢?
游其雨急忙背过身去,宛如一个入定老僧,疯狂地敲打着心里的木鱼,叽叽咕咕地默念着经文:
陈桐商陈桐商陈桐商陈桐商陈桐商……
不知念了多少遍,他的愧疚之情减轻了一些,这才有点不快地喝道:
“姑娘若不想见我,何必做出这等样子?”
卞娘愣了一下:……什么样子?
“……你是说,我不该当着外男的面上药?”
她看着少年僵直的脊背,一下怀疑起了自己挑选伙伴的眼光。
“……游神捕,你既然心中无色,何必在意人间色相?”
游其雨不理她。
继续陈桐商陈桐商陈桐商。
卞京:……
她只好放弃继续涂药,两指挑起衣服,一点点往上拽,一不小心还是蹭到了伤口,忍不住“嘶”地轻叫了一声。
游其雨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回头,顺口说了一句:
“姑娘也怕疼啊。”
“……废话,我还怕死呢。”
卞京实在无奈,回了句嘴,然后心一横,手上用了狠劲儿,一下就把衣服盖回了原处。
“行了,你回头吧。”
卞京面如金纸,仿佛下一刻就要倒在地上。
她不再像之前那样挂着美丽的笑容,也不像王栾在时柔弱得不堪一击,而是把所有或许存在的情绪化为了两个字,那就是漠然。
坦诚而真实的漠然。
游其雨知道,这会儿,她是真的要和自己商谈了。
卞京也不请他坐下,也不倒茶,只是自顾自地回身,在书架上找出一本书,熟稔地边翻边问道:
“游神捕可曾看过坊间流传的小说?”
游其雨点点头,看到她手里拿着的书上写着“娇红记”三个字,书页有多处折痕,边角都毛了,一看就是常常翻阅。
这书他也看过,讲的是眉州书生申纯和表妹王娇娘的私情,二人相识于少时,却因得不到家中的同意而相继赴死。
故事虽有些老套,但胜在叙说委婉细腻,将申纯和娇娘从微末、至死生以之的感情写得十分具体,令人泪下。南国才子佳人众多,此书之名,却可以说是无人不晓。
这时候拿出它来,不知是何用意?
游其雨暗暗想着,没有多说什么。
卞娘翻到其中折痕最重得一页,曼声念道:
“‘君疑妾矣,妾敢有言:妾知兄心旧矣,何敢固自郑重以要君也?第恐不能终始,其如后患何!’”
“——第恐不能终始,其如后患何?”
卞京叹道:“真真是血泪之言!天下多少女子,最怕的,都是所托付的情/人不能从一而终。”
她抬头看了游其雨一眼,目光很快就回到了书上,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恳切:
“你我虽非男女之约,我却像王娇娘一样是个弱女子,失去了王栾,我便一文不值。是以,即使外间固传游神捕之正直,密谋这等大事,我也必须亲自试探,看你到底能不能遵守诺言、会不会向王栾供出我的一切。”
“结果很好。即使在被我设计陷害的情况下,你的嘴巴依旧很严,的确可以相交。”
游其雨苦笑道:“如果还有下次,我可能不会再做什么君子了。”
听了这话,卞京对着书就笑了出来:
“你想错了,我可从来不觉得你是君子。”
“不过你也不必担心,这种事我向来只做一次,一次便要成功,否则,”她咬着牙换了个姿势,后背颤抖着离开了椅子,“……我岂不是早就死了?”
“去柳叶街找一个人。他被人称作‘毒郎中’,在王栾身边呆了很多年,跟老鼠似的喜欢昼伏夜出,你这时候去正好。那叫‘丹衣’的毒药,我只偷取了一颗,剩下的应该都能在他房间里找到。”
“这证据,还是有点分量的吧?”
※
游其雨离开不久,卞京渐渐有了睡意,便拉上床帏,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不太痛的姿势,勉强合上了双眼。
谁知就在这个当口,又听见一声轻响,夜风从门外吹来,眨眼间便被阻隔,但还是将暑气带去了不少。
她撇了撇嘴,心道:看来今夜注定难眠了。
遂起身,掀帘一看:
两个穿着夜行衣的少女正站在床前。
“陈姑娘和李夫人大驾光临,要喝茶吗?”
嘴上这么说,她却动也没动,仍是坐在床沿,平静地看着两人。
黄昏时,陶沚从老鸨丽娘那里打听到,王栾宿在了红袖招中,挑了两个样貌英气的姑娘作陪,看了一场又一场的剑舞,却始终神情抑郁,醉得一塌糊涂。
他为什么这样反常,陶沚和陈桐商是猜不到的。
但王栾既然不在訾平道,那此时便是拜访卞京的最佳时期。
不知道是对卞京尚怀着三分信任的期望;还是觉得“妻子岂应关大计”,只是玩玩她而已,王栾并没有把锦之麟网罗的武林好手、或是丽景卫安置在这里,只是放了几个壮实的护院,陶沚和陈桐商进来的时候他们甚至都没有发现。
漏壶低响,枯燥地一下又一下。
两厢沉默,卞京甚至怀疑,她们是不是真的在等茶喝。
还是陶沚先开了口。
她客气地说道:“卞姑娘,我们夤夜造访,是想来问你一些事的——”
她还在考虑从何说起,就被卞京打断了。
她温和地笑着,道:“不行。”
“我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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