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醒梦(1/1)
赵伶把林台行的昏礼定到了今天。
那次比剑过后,郑交甫对李成蹊的剑招被传得神乎其神,而他攀上剡山的经历也成了神龙腾云等乱七八糟的话本。
不知道是不是被这些传说吓住了,铁崖派上上下下都莫名其妙地觉得,风雨廊是个好地方,就算冒着粉身碎骨的风险也要来此观赏一番。
肚子里有点墨水的,就yin些“高峰入云,清流见底”之类的句子;没什么文化的武夫们则支吾半晌,最终也要竖起大拇指,大吼一句:“好山!好水!好云!好!”
郑交甫哭笑不得,默默地和铁辛换了个地方下棋。
林台行从善如流,把宴席定在了风雨廊前,还在廊柱上帖了一副对联:
吞风葬雨同杯觞,欺山赶海笑清霜。
赵伶说江湖气太重,没一点喜庆的劲儿,但让他写吧,他又不干,于是这对联就勉强保持了下来。
按理说,林台行这个新郎官是什么都不用做的,但他偏偏要亲力亲为,连宴席的桌椅板凳都是自己连夜搬上的山顶。
他曾向娇娘保证过,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张灯结彩。
人间所有的繁华美好,他都要给她。
谁知这日清晨,剡山上忽然起了一片大雾,笼盖四野,什么也看不见,那对联只隐隐约约地露出“风雨”二字,倒是和廊上的题匾交相辉映。
林台行气得直跳脚,怀着残存的期待等了好一会,确认散不了了,才垂头丧气地把桌椅板凳又从风雨廊都搬到了山腰处。
满山都是红色的飘带,林台行下山的时候还差点被绊倒,好在他轻功卓绝,原地空翻了一下,这才没出什么事。
他走的是后山的路,当然没有像郑交甫那样直上直下,好歹还是绕了绕,挑了个山势相对平缓的地方。
饶是如此,他还是在心中盘算了起来,觉得大雾也不是不好,若不是大雾,今儿娇娘就得爬那么高,虽然是从东面的青石阶上去,但还太危险了。不行不行。
他没有找人帮忙,自己搬了好一会儿,到最后几个桌椅时,离迎亲的吉时只差一个时辰了。
这人还没有换上绯红的新衣,仍是着着普通的青衫,几乎要和山峦融为一体,边思量着边摇了摇头,没注意李成蹊正迎面走来。
而李成蹊更想不到一向机灵的林台行会没发现自己。
两人结结实实地撞了一下。
相撞的那一瞬间,林台行终于认出了来人,一下放松下来,就地打了两个滚,搞得刚刚站稳的李成蹊一脸奇怪。
“宴席不是设在山顶吗?你这是干什么?”
林台行站起身,第一件事不是看看自己,而是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怀中的木椅,确定没有什么磕碰之后,才草草拍了衣服,道:“还山顶呢,你瞅瞅这大雾!”说罢,他又看了那椅子一眼,道:“这可是我专门找拐子李打的桌椅,花了十几金呢,万万不能有什么损失!”
李成蹊道:“你有钱,你厉害。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没抬完?说,要搬到哪儿?我来,你赶紧准备去吧!”
林台行急忙拦住他:“得得得……就你,还是算了吧。”
李成蹊虎目一瞪,声音立马提高了不少,震得旁边的小树都抖动起来:“我怎么了!老子怎么了!你给我说说清楚!……”
林台行没时间和他掰扯,脚尖一点就往旁边走去。
李成蹊张着双臂去拦,林台行闪电般弯腰一缩,刚跨出一步,就被他一把抓住了肩膀。林台行头也没回,抬脚便踢,李成蹊硬生生扛了一下,手上半点都没放松,把林台行往自己眼前提溜,谁知他顺势跃起,又是一脚,往自己面门踹去。
“我日/你仙人铲铲!”
李成蹊骂得十分响亮,向后一仰,不得不放开了手。
刚直愣愣地站起身,眼前就映入一对月牙状的玉璜。
他还没来得说话,就听身后不远处的林台行大喊道:
“小师妹!——你四哥欺负我!”
“我日——”
陈桐商赶紧拍了拍李成蹊的手臂,安慰道:“今天是他的大日子,咱们不和他计较。”
李成蹊哼哼了半天,好一会才甩甩手道:“……先饶他这一次。”
“对了,师父真的不来?”
陈桐商沉默着点了点头。
李成蹊想了想,叹道:“不过这也正常。他老人家爱清净,我和陶沚办喜事的时候也没现身,只是送了好些东西,这回估计也差不多。”
话是没错。但陈桐商正和铁辛冷战,这会儿听来便觉得无限愧疚,琢磨着还是什么时候去道个歉的好。
但是,要怎么说呢?
说自己答应他,马上就和游其雨一刀两断?
她摇摇头,觉得这事儿还是得往后放放。
李成蹊看她发呆,大手晃了晃,道:“……你想什么呢?听见我说话了吗?”
陈桐商愣了一下:“啊?”
※
清凉门大街。
此处靠近开阳城南面的海楼湖,因西边与剡溪交接的清凉门而得名,有穿水之风,确实清凉。
但陶沚并感觉不到。
她正在在林台行置办的宅子中忙上忙下,见到陈桐商时简直可以说是大喜过望,交代了她好些事情,从新娘子的仪容到场地的布置,堪称面面俱到。
陈桐商跟着做了点事,还是搞不大明白。
陶沚自己出嫁时不过摆了一桌而已,这会哪儿来的那么多规矩?
“现学现卖呗!还不都怪三哥!我说咱们江湖中人,没必要计较那么多,他偏偏不干。若不是我和二哥劝着,他还想把娇娘送到照影城去呢!”
她看着陈桐商疑惑的样子,叹着气解释道:“照影城有个丹凤街,相传曾有凤凰降临,在那儿迎亲,兆头比较好。”
“……三哥什么时候信这些东西了?”
陶沚手里正打着一朵大红的绸花,信口答道:“为了娇娘,他什么事做不出来?”
也对。
陈桐商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
陶沚催着她道:“眼瞅着快到吉时了,还好成蹊哥没忘了叫你,不然我还真忙不过来。
“你赶紧去门口站着,准备放迎轿炮竹!
“啊对,记得带支蜡烛,再拿面铜镜!”
陈桐商莫名其妙:“干什么?”
陶沚头也没回地朝内室走去,答道:“搜轿啊!”
什么?
……什么轿?
陈桐商还想再问,陶沚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帘子后面,她才想起来,自己到现在连娇娘一面都没见着。
刚要跟过去,陶沚就未卜先知地叫了起来:
“别进来啦,看什么看?以后有的是机会!”
陈桐商:……
乖乖地走到了门口。
除了她和陶沚之外,来帮忙的还有娇娘从前的朋友,她们都是烟花女子,腰肢又软又细,忙乱之时居然还能走得那么好看。
陈桐商拿着剑挑了挑地上的鞭炮,终于知道为什么让自己来干这事了。
——相比之下,我就是个汉子。
腹诽了这一句后,她就静静地等待起来,不时有人把一些小活儿塞到她手上,她连送来的人是谁都不知道,埋头就干。
不知过了多久,忙乱的气氛终于暂告一段落,众人还没喘上口气,迎亲的队伍就吹吹打打地来了。
花轿刚进到院里,陈桐商赶紧点燃了引线,甫一松手,就被一个女子拉到了旁边。
在噼里啪啦的狂响中,那女子翘着兰花指拍了拍胸口,说了句什么,陈桐商也没听清。
这种不知所云的吵闹持续了很久。
鞭炮过了一会就放完了,但锣鼓声还在继续。
陶沚扶着娇娘出门。
她披着红盖头,青绿的嫁衣衬得那双纤手格外水灵灵的。
真美。
陈桐商心里突然难受起来,乱糟糟地想了很多东西,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祝你们白头到老。
她眼前突然一花。
雾水朦胧中,一个男子穿着嫁娶时可破例着的九品官服,一步步朝自己走开。
这人生得很好看,剑眉星目,气宇轩昂,所有形容“少年意气”的词语都可以用来比附他,但这人偏偏又极为沉稳,一步步地,分毫不乱,让人觉得很安心。
他笑笑。
眼中的水波在如月地荡漾着,好像夏日泼天的雨幕一般,在接近地面的一瞬间,升起炽热的烟。
不知道为什么,陈桐商心里狂痛着,微微摇摆地往前走了两步,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
“铛”一声,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
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滚烫热望,顷刻便灭。
......
“……桐商?”
陶沚腾出一只手,轻轻拽了拽她。
“噢!”
她如梦初醒,匆匆地揩了揩眼角的shi润,这才发现是铜镜掉了。
陶沚悄悄对她道:“你就带着蜡烛和镜子,去那边‘搜轿’罢。”
陈桐商右手在背后狠狠一划,剑刃锋利,十指连心。rou/体的疼痛以更具象的方式压住了七魂六魄。
她深吸口气:“......好。”
“要怎么做?”
陶沚小声道:“你点燃红烛、持着镜子,向轿内照一下就行了。她们说这是在驱逐匿藏轿内的冤鬼,干干净净地出嫁。”
陈桐商依言照做,再从轿子中出来时,她又愣住了。
那幻境中的人,再一次出现在眼前。
她很傻地揉了揉眼睛。
那人还在不远的眼前,没有破碎、消失。
他真的来了。
陈桐商背后的手又紧了紧。
那人一见她这个动作就皱了皱眉,隔着人山人海,在一片红色的喜庆曲调中冲她打着手势。
不要、弄伤自己。
他反复做了很多遍。
陈桐商也跟着默念了很久,片刻后,缓缓地把手撤回来,还张开双臂冲他挥了一挥,很突兀地粲然一笑。
游其雨就在这个笑容中按住了心口。
他拽拽手里的缰绳,对马上的林台行道:“你真该给她也蒙个盖头。”
“啊?”
林台行痴望着走入花轿的娇娘,在唢呐的激烈高yin中目不转睛、心不在焉地喊道:
“你说什么?”
游其雨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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