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巳(贰)(1/1)

半刻钟后,四人一水儿齐齐整整地在丘谷上崖台处端坐成一排,正襟危坐地——听壁角。

四人中,仗崖和尚已明确表示“出家人不拘小节”,徐鱼微自不必说,他惯风流,隔墙上树看美人的事也是做过,连楚阑夕原以为不大可能赞成偷听的顾道也没做出什么反应,末了最不好意思的居然是领头的楚阑夕。楚大学者听着脚下丘谷中唇枪舌剑,只觉耳廓发烧,被顾道半是孺慕半是乖巧的眼神一看,更是觉得那一双耳朵已然不是自己的了——洒上盐蘸上酱料怕是可以直接端上桌添盘荤菜了。

好在天气冷,头发又长,耳尖隐在发间倒是应当看不出什么。

楚阑夕心下暗自庆幸,又伸手把膝上往下滑的头发往怀里拢了一拢。

几人听了一会儿,今日道论的题目似乎是“是否应当谋定而后动”。

“《鬼谷子》曰‘虑深远,则计谋成’,先贤亦有云‘谋,而后定;不谋,而衰矣’‘谋深,虑远,成之因也’,夫人不以拙志窥远,必因小而蹉足于后;胸中无以藏丘壑之所,则必缘篑土之功穨。”[注]

“不然,我辈以顺自然之道性,尊万物之德行,道法自然,倘若过虑后动,事事争先,岂不着相,倒着了小道。”

“着了小道?大道五十,天衍四九,我辈修士不过争这一线生机。若是不争,只管顺天命而为,如何能得登大道?”

脚下谷中众人辩论得正激烈,言语之中已是带了火气,刀光剑影夹抢带棒自是难免,三两回合后便渐渐分出了高下。此时支持“应当知己知彼,谋定而后动”的一方已是隐隐占了上风。

楚阑夕听着,又见旁边顾道听得认真,不由得缓缓簇起了眉头。

——自家儿子本来就老成,再谋定而后动三思而后行成什么了?

——小孩子就得有点小孩子的样!

“顾道,”楚阑夕道,“你以为如何?”

徐鱼微同仗崖和尚一齐看了过来。

顾道不由得更加端正了身子:“回师叔,弟子以为谋定而后动一言甚是有理,世事无常,人怀薄浅,行差踏错哪一步都是代价,总有一些……”顾道垂头,放低了声音,“总有一些,是弟子付不起的。”

楚阑夕料到顾道的态度,却万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回答。联想起这孩子夜夜生的噩梦不得安寝,他心下不由得软了起来:“多思多虑是好事,但倘若事事都要思虑周全,这一生也就太苦了些。不单是苦,这世上总有一些是你靠筹谋得不到的,”他道,“你可记得今早用了什么?”

顾道有些莫名其妙,还是恭敬答道:“葵菜汤面同rou馅包子。”

“……”啃了一肚子干馒头咸菜的徐某人悄悄地磨了磨牙。

楚阑夕并不知道自己无意之中给予了无辜的吃干馒头群众怎样的暴击,兀自道:“这一个包子,哪怕说是纯rou馅,也难免掺了葱叶姜末之流的佐料,万说不上纯粹。”

顾道若有所思。

楚阑夕:“阿道,你不觉得,吃包子同与人交往很像吗?”他道,“你一口咬下去,不管怎样下口,所见的无非只是一面,倘想知晓更多,非得一口接一口尝个明白。”

“可等你都看清楚了,看懂了,无论好恶,这个包子却已经没有了。”楚阑夕想起了《道行纪》中顾道同原主的相处,不知为什么心底有那么一点点的难过,然而更多的却是心疼,“世间事,不如意十之**,尽人事,凭天命便好。”

楚阑夕将手抚上少年柔顺的发顶,指下的人却似在微微颤抖。楚阑夕吓了一跳,移开手看去,却正撞上少年亮得吓人的一对幽深墨眼。

顾道看了楚阑夕一眼,这一眼似含杂万千情绪,说不出道不尽当以何种语言形容。楚阑夕怔了一怔,随即便看见少年合上了眼,就着盘坐的姿势双手掐了一个晦涩玄奥的指诀,瞬息入定。

山间风乍起,竹叶摩挲间万物生语,居风三十三重山间卷起漫天云气,刹那间卷散了蔽日云霓,一抹阳光打在少年的脸上。

“顿悟。”徐鱼微突然低声道,“不好!”

——————

“世间事,不如意十之**,尽人事,凭天命便好。”

……我信过命,我听过命。

我不与人争、我不要滔天权势、我不用一世顺风顺水,但我……有我想要的。

——天命是个什么东西?

能让我得到我想要的,护住我想留的吗?

……不能。

……既然不能,我又凭什么要凭天命?

——他天道长了眼睛的、评定功过得失的命盘,我倒要看看,他是怎样一只昏聩的手在执掌,能这般善恶不分、黑白不管?

我不服、不服!

——《密匧》

——————

“顿悟。”徐鱼微突然低声道,“不好!”

顿悟,从古至今都是修者多求而不得的大机缘、大运数。

——但眼下的所在绝不是顿悟的好去处。

眼见灵气已起了异动,楚阑夕忙伸手要抱起顾道,却被一双手臂抢了先。徐鱼微抱起顾道,斜睨着楚阑夕道:“你那一把骨头抱什么人?居风宗我不熟,快些前面带路!”

事出紧急,楚阑夕顾不得分辩,急急地带着几人向风外峰而去。

仗崖和尚看了一眼满山遍野跑过不下几十遍的某狐狸,十分识时务者为俊杰地闭紧了嘴。

……

常言说“望山跑死马”,这话着实不假,待几人行至风外峰半山,楚阑夕已是气喘吁吁。徐鱼微将顾道安置在一处齐整的青石上,退开几步。

此时顾道身遭凝起了一处小小的气旋,裹挟着散落的竹叶如同一个巨大的蚕茧,将少年包裹在了其中。风声渐大,卷得竹林叶声一浪高过一浪。寒风剜骨,吹刮得人皮rou生痛。楚阑夕却似乎全无所觉,站定在原地一瞬不瞬地望着那风眼中的人。

一刻钟后,山间的风停了。顾道意识回笼,不及睁眼,一道清浅的竹气便笼罩住了他。青年拥住他,温和的声音微微颤抖:

“顾道。”

“嗯。”

“……恭喜。”

站在数步开外的徐鱼微抚了抚颈间被灵气刮蹭出的一道血痕,同仗崖和尚对视了一眼。

………………

同一时间,五百七十里开外的桂花樵。

正值中年的樵夫神情狼狈地在林间穿梭。装满干柴的背篓早不知被他丢在了何处,身上短襟被树枝挂出了几个窟窿,脸上也挂上了长长一道血癝子。脸上的伤口不浅,正朝下嘀嗒嘀嗒地淌着血,樵夫却全无所觉——

他的一颗心,已然叫恐惧填满了。

有东西在跟着他。

——已是入冬,这林中的某些东西,要出来抓些猎物储备过冬了。

桂花樵的林子不大,樵夫祖辈几代人居住这这处代代砍柴为生,从未见过老虎、野狼之流的猛兽。而或许正是因着没有足以威胁生存的天敌,这林子里才能养出那样大的一只毒虫——樵夫一颗心快要从胸膛里蹦出来,他喘着粗气,手里紧紧地捏着那把还算锋利的斧子。

——要是、要是那东西再扑上来,自己就、就一斧子砍上去,那玩意再大也是条虫子。

樵夫哆嗦着嘴唇恶狠狠地想道。

他是回程时碰上的那东西。当时一只半大的野狍子跌跌撞撞地自他斜前跑过,一头撞上了树,许是撞得狠了,抽搐几下就晕了过去。

樵夫听过乡里的书生讲“守株待兔”的典故,还在惊疑是否自己也遇着了那可以加餐的好事,地上昏迷的狍子却突然颤动了起来。有什么东西“刺喇”一声破开了血rou,那狍子淌着黑血的皮rou里竟探出了一条小苹果大的蛰尾。樵夫被这变故骇了一个激灵,踉跄着往后缩去,正看见一只兔子大小的蝎子不紧不慢地爬了出来。

樵夫对上了虫子那双无机质的眼睛。

沙拉,沙拉。

草叶晃动,有什么东西爬过来了。樵夫回神,咽了口唾沫抬起斧子照着野草倒伏的地方猛劈了下去。“噗嗤”一声,樵夫暗喜,壮着胆子扒开茂密的草丛看了过去。

……斧子深深陷入软泥,斧刃下哪有想象中被劈作两半的蝎子。

一道黑影猛地蹿上樵夫的脊背,樵夫正想反应却已是来不及了。壮硕的身子轰地一声倒了下去。

……

一柱香后,傍溪而建的村落中一扇柴门被敲响。生了皱纹的妇人放下手中的活计去开了门,门外的丈夫衣服被划破了好几处,衣角还沾上了泥土。

妇人不由得抱怨了丈夫几句。

“别提了,今天走崖子那边跌了一跤,筐都摔没了,”丈夫龇牙咧嘴道,“药还有吗?给我把脸上弄一下。”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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