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1/1)

常汉洲死了。

常玉坐在班车上,狭窄脏乱的车里坐满了人,空气中夹杂着浓郁的汗臭和脚臭,像是吃了一肚子沙丁鱼的猫的发酵了一夜的呕吐物。

女人抱着哭闹的孩子袒ru房,男人在不耐烦的咒骂着,几个穿着短裙的女孩嫌弃的捂着鼻子,前坐的男人外放着视频。

她偏头望着窗外发呆。

常汉洲死了,死得很狼狈,从三十多层的高楼一跃而下,变成几块四分五裂乱七八糟的烂rou。

她无疑是恨他的,在她生日那天被关在妈妈的画室的时候哭着拍门的时候,在她付出笑容和真心被冷漠以对的时候,在他居高临下的对她说出“恶心”的时候。

小时候她是被保姆带大的,那时的常汉洲也偶尔会对她露出笑容,等她大些,她张得越来越像那个死在手术台上的苏玉,常汉州便不再对她笑了。

常汉洲不准她过生日,他坐在沙发上一根根的抽烟,他说:“你害死了你的母亲。”

常汉洲一定很爱苏玉,那又怎样?她不在乎,她只在相框里见过那个女人。她为什么要爱一个不认识的人呢?她觉得可笑极了。常玉,苏玉,处处都可笑。

苏玉温柔,喜欢画画。她不喜欢,她喜欢书,喜欢天马行空的世界。

她恨常汉洲,她有无数恶心他的话要说,她曾无数次幻想过常汉洲老了,坐在轮椅上需要她照顾的样子。

可是现在她又不确定了。

她的心脏像是被生生的剜下了一大块,可是她又哭不出来。她咀嚼着恨意,生锈的钢刺却卡住了她的咽喉,每一次吞咽都带着撕裂般的疼和铁锈浓烈的腥。

她想吐。

她转过身,看见了自己的眼睛,那双唯一与常汉洲相似的眼睛。

她逃也似的拿上行礼箱,她想,我得去,我得去他的葬礼。

“这是谁的行礼箱啊?”女人把车门拍得啪啪啪直响。

她说:“我的。”

女人抱怨着,她跌跌撞撞的从车里挤出来。冲出来的一刻,她靠在栏杆上,吐得昏天黑地,胃里什么都没有了,她还是吐。胃酸和隔夜饭冲上喉管和鼻腔,她难受的涌出眼泪。

常汉洲真的死了,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死了。

葬礼那天,小雨。

她穿着黑裙打着伞站在台阶上接客,来的人很少,稀稀拉拉的,死人是没有价值结交的,他们有的步履匆匆,有的笑着互相打招呼,葬礼是他们的社交场。

这个男人生前是多么的体面,呼前拥后,那些曾经与他称兄道弟的男人却在他的葬礼上谈笑风生。

有个戴着眼镜穿着西装的男人带着怜悯的装腔作势的站在她面前:“你爸是把公司全部划给你的吧,孩子,你知道吗,他投资被骗了,赔得血本无归,他把公司划给你是要你还剩下的几十万。”

她点点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傻逼——关你屁事。”

常汉洲果然是恨她的。

她的心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缩成小小的一团,静静的躲在某个角落里。是她犯贱,总想得到不应有的,是她傻,总想期待不会发生的。

葬礼过后,银行收走了他们的房子做抵押,包括海镇的那套小洋房。

常汉洲的死带走了一切,常玉知道,他们再也回不去了。她删除了所有她的信息,走时她把电话卡扔在了垃圾箱里。她不想看到怜悯和担心,她不需要怜悯和担心。

蓝愫带着她和常锦去了北方的一个城市,那里是蓝愫的家乡。她在超市找了一份工作,五点起床上班,工资三千五。

蓝愫本来是个小学美术老师,嫁给常汉洲后已经很多年没有工作了。三千五,在那个城市也算体面,但对曾经的她来说这不过是一个包包的价格。

她总絮絮叨叨的说:“你们姐弟必须要继续读书。”好像在对自己说,好像在吃力的逞强和证明自己。

可是她越来越易怒和暴躁,在很多个夜里常玉睁着眼睛听她的压抑的哭声回荡在狭窄的出租房。那是最难过的一段时光,出租房的一切都是chaoshi的,厨房的窗户爬满了青苔,房间常年带着铁锈和发霉的气息。

她假装梦呓着轻轻的翻过身,看见了同样睁着眼睛的常锦。

那双明亮的眼睛被泪水打shi了,定定的望着她。

他们都在装睡,她看着那双眼睛,感到抱歉,感到无法抑制的悲伤和难过。

高考成绩出来了,她上了一本,她选择了一家离出租房最近的二本大学。勤工俭学,努力拿奖现金,她还是讨厌菜下锅的噼里啪啦声,但她还是照着菜谱学会了做饭炒菜。她像是一个沉默的不停旋转的陀螺,跌跌撞撞的学会了过去所不知道的一切。

没钱,还是没钱。这时候她才开始慢慢的意识到:原来常汉洲在的时候,给她的不仅有痛苦,还有天真。

生活富足的时候,没有人会在乎葱姜蒜是否涨价,超市什么时候打折七折。不喜欢的鞋子不会穿第二次,讨厌的人不必费心讨好。

恨不重要了,爱也不重要了。

穷人的生活思考的不是情情爱爱。有太多的事要学习,学会妥协,学会忍让,学会习惯。

就在大学,她认识了第一个朋友,夏夏。天真,单纯,脑子里装满了不切实际的幻想,像曾经的她一样。

她在夏夏的鼓励下加入了一个社团,副社是个高高瘦瘦爱穿白衬衫的文青,温温柔柔,总是爱笑。她生日那天,他在所有人的怂恿下像她表白了,手里拿着玫瑰,面红耳赤,眉眼中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奇怪的是,她很冷静。她温柔的说:“对不起,你值得更好的。”

蓝愫还是自杀了,这个温柔的女人还是不能习惯这种生活,那时她刚开始工作,坐了十二个小时的火车赶回家,举办了一场匆忙的葬礼。

她的脸是苍白憔悴的,和第一次相遇时变了好多,老了好多。

她在信里写道:

常玉,麻烦帮阿姨照顾好小锦,阿姨有些累了,对不起。

常玉,我知道你爱你爸爸,可能你也不想承认。我想告诉你的是,小锦有一次发高烧住院,那天恰巧是你的生日,汉洲不顾我的劝阻非要回大宅找你。

不管发生了什么,他总要赶回去找你。这也许就是汉洲一生中最幼稚执拗的时候。

我不能告诉你他爱你,但是我知道他很在乎你,比小锦更甚。

最后,对不起。

她翻来覆去的看这封信,心里却很冷静。已发生过的事永远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开而烟消云散,她平静的把这封信夹在了《蓝胡子》的最后一页。

她永远不会再翻阅这本常汉洲没有读完的书,她也永远不会知道故事的结局。

后来常玉一个人走过了许多地方,也曾经对热情的邀约怦然心动,但也只是止步于一杯酒,一个拥抱,一个即分即离的吻。

常玉,你究竟要什么?

你究竟在等待什么?

她一遍一遍的问自己。

周围的人分分合合,聚少离多,她也不知道答案。

有一天她乘车路过旧金山的金门大桥,阳光撒满海面,扑面而来的风裹着海洋的气息卷起她的长发。

她突然就开始流泪。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