搏杀13(1/1)

而盛家人中也有三三两两几个人反应过来,偏着头凑在一块对了几句话,才开始向着前头已然没了解棠做庇护的叶拙发问,语气里犹疑之意十分露骨:“叶长君当真如此丧心病狂?”

这个字号毫无特色可言,解棠也就算了,就连叶拙都愣了一瞬才回过神来,“长君”指的就是他的先祖叶限。回过神来的叶拙微微笑着,回应解惑道:“先祖——”

他一顿,压着眼迅速地往周围扫了半圈,才接着说道:“毕竟舍了我二十年的饭食,守成现在还敬他一句——先祖其母早逝,其父经商,常年在外奔波,而其叔父身为鬼医,更不可能长留家中,而先祖兄弟二人被他们那失了心智的后母百般折磨,多次命悬一线。可想而知,堂堂一位嫡长子,早年间金尊玉贵,却在自己家中叫天不应,叫地不灵,难免剑走偏锋……也是意料之中。”

这回答委实有些大而空泛了,那几个盛家人听了都面露不满,叶拙只得含着点笑又道:“年代久远,先祖平日里又暴躁、不爱近人,守成所知不详,还望诸位见谅。”

那几位这才偃旗息鼓,但斜刺里突地又冒出一问:“叶长君早年失学,后来却于炼制尸偶一道上成就斐然,戎北十二傀的名号甚至出了鬼医界,其技其学尚可说是天赋异禀;不过须知研习此术需得耗费大量起尸玉,而今盛解两家手中尸偶之数相加也不过十,叶家此前虽于制偶之术一道上颇有心得,却也未曾有如此骇人的成就,此番种种,全因是起尸玉难得之故——”

那声音一顿:“小生冒昧一问,如此庞大的一笔既可供人研习改进制偶之术、又足以支撑您家先祖建立一个尸偶军队的起尸玉,您家先祖是从何处得来?”

这问题问得妙,屋里一众人来不及去看那出声的人,目光都追着叶拙跑,连带着解棠都不能免俗,垂了眼看向叶拙。她之前没怎么纠结过这个问题,想当然地认为叶家作为三家之中最靠北的鬼医世家,起尸玉的来源自然也丰富一些,却没仔细深入地想想,这如此大的起尸玉数量已经远超于“一些”了。

这意料之外的一问逼得叶拙猝不及防,他闭紧了嘴,将本就薄的双唇收成了一条直线,又将两端向上弯起,弯成了一条规整的弧,再抬起眼睛扫了一圈人,方才缓缓道:“上苍多偏好奇才,先祖曾透露,他十七那年,于新买的一处山头修筑别苑时发现一批寒石,凉意可伤人,正是起尸玉。”

这个回答也很敷衍,但解语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只要是人,很可能对理由是过分痴迷的,所以无论这个理由有多潦草、容易推测,但只要回答了、还回答得合乎常理,绝大多数人哪怕有一霎那的不满,也会明白若是再三逼问,能到手的也只是在你逼问的这番空档里那人现编出来的一个谎言,故此在多数情况下都会选择接受这个破理由,好尽快进入到下一个话题。

解棠不怎么信叶拙这套说辞,但现下形势不能再由着盛家人起疑心了,轻咳一声,将屋内人的注意力拉到自己身上后便扬起唇角,十指拢起,放于腹前,再扬头朗声道:“百因皆有果,殷之初出茅庐,不敢在诸位前辈面前拿乔,但也知事已至此,在如此紧要关头还苦苦追寻百年的一桩旧事未免有些轻重不分——”

“不知是哪处轻重不分了?”刚刚质问叶拙的那道声音又猛然撞将出来,却没了刚才的不紧不慢,显出几分咄咄逼人出来。

解棠依旧拢着十指,皱着眉显出点疑惑神色,侧着身子往发声处一望,挡在其前的一众人也自发地给她的目光让开道,显出了刚才没来得及一见的那位仁兄,而那人乍然被推至人前,还有些手足无措,看见那个苍白瘦弱的监察使望过来,还回瞪了回去。

勇气可嘉,也看得透彻,她其实对这人有几分赞赏,可惜是在盛解叶三家人面前,若是在别处,解棠可能就直接无视他了。不过在现下,这“勇气”与“见地”成了逾越,成了对解棠监察使身份的冒犯,解棠也只能先说句对不住了。

解棠拢在一块的十指紧了两下,脸上笑意也随之扩大,她将双手放开,一拍官帽椅背便大阔步往那人走去,谢玉玑也很乖顺地跟至她身后,随着自家姑娘逼近那人。

在场的几个身份明显高些的盛家人相互推推搡搡地想拦,红袍子摇来晃去,像几簇跳动的烛火。却没想解棠行至一半,从从容容地刹住了脚:“这位盛家的小兄弟,我不管你是何人,盛家肯因我一个后辈没来得及回信就急忙赶来,见我是因自个行事不周才没递信也未曾多加责怪,此番恩情我此前已然谢过,便不再赘言。”

她笑笑,眸中便如砚中墨汁正研,黑水旋涡一般:“而你,你能随盛家诸位来,我十分感激,但这份感激不会算在你头上,我要偿的恩情也不会给你,而你之所以能这么跟我说话,没被下点什么东西,也还没被我的鬼仆丢出去,仗的不是你有哪门子的理,而是在你姓这门子的盛。”

解棠自然不会因为有人对她出言不逊就给人下药、或是给人丢出去,但她还是这么说了,解棠教她的可不仅仅是与普通人说客套话:“承了神谕的鬼医三家之一,掌控天下北地鬼灵的叶家,不仅入了世,沾了俗务,还用鬼医之技玩起了曹阿瞒的把戏,将时局搅了天翻地覆,也将神谕违了个一干二净。”

她说到最后的咬牙切齿突然不见,半转过身拿眼睛往身边一圈人身上一扫,再抬头时口气表情里压着欲露还遮的不耐:“我是监察使,监察的不是鬼医之中哪儿有人进了小叔子的房、哪儿有人占了自己寡嫂的田……等等等等一堆破事,我又不是鬼医里衙门,还得每日升堂地料理一些家长里短——我监察的是神谕的执行。理所当然,我才懒得在意叶家人是不是治家不严,亦或是纠结于叶限的起尸玉是哪里来的,当务之急是尽快把那搅乱时局违背神谕的王八羔子逮住——”

她一只手叉着腰,气势谈不上有多迫人,语气也恢复了平铺直叙,但这因屋内人多且挤而生出的躁郁之气,被解棠又冷又闷的态度一压,反倒沉静下来不少了:“就这样。”

说完,便看也不看那人,折身便要回叶拙身侧,而人圈里又憋出一句:“那监察使又有何解决之道呢?您在信里指明了要我族多遣派些人来,可到现下都还未说明是何用意,就指着我族中人说道,未免有失身份。”

“殷之还不知自个有好几张嘴,能一张嘴给诸位讲事发缘由,一张嘴将谋划策略说道清楚,还有一张嘴能给诸位派事做——”她冷冷一笑,站定叉腰旋身,空荡荡的眼睛看向发声处,露出几分漫不经心的讥诮来,“真是谢过这位兄台好心相告了。”

料理完那几个话多的,解棠也不犹豫,听闻到了她之前一直留着、未曾熄过的一丛烛火里噼里啪啦一阵爆响,解棠下颌往那处一侧,谢玉玑当即拉长身子伸出双臂接住了打那里头抛出的物什,没看一眼,就恭敬地呈给了自家鬼医,又探身把那随着一块掉出的衔石鸟符一捞,才回了解棠身后,将她牢牢护住。

“现在,”解棠将那盒子揽在怀里,屋内她的语调愉悦地响起,“要来解刚才那位兄台的疑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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