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1(1/1)
是为了方便香雾飘散,门窗已然不同之前的或紧闭或轻掩,个个都可劲儿地敞开,一扫屋里自两拨人到来就一直存续的Yin暗不明,故此,在这日暮黄昏之际,却较之先前的正午还要亮堂许多。
盛家人多气也壮,在此心焦气躁之际,他们居然匀了个人出来给解棠缝合伤口——是个年轻的姑娘,修了相当细长的柳叶眉,提着裙摆过来,规规矩矩行了礼就半跪在解棠的手侧,小心谨慎地做起了家中大人派过来的活计。
而一旁已被重新扶上官帽椅的叶拙一手扶着那只伤了的手臂,一面等着盛家接大夫来给他接骨,一面侧头看着解棠。等半垂着眼帘、不知在出哪里的神的解棠察觉到有人窥探的目光,抬起头时,就正与叶拙瞧了个对眼。
为着不牵动手部,解棠微微向前倾身,蹙起眉头,冲着叶拙望过来的目光露出了个疑惑的表情。
叶拙却下移了目光,在那个穿了件赤色褙心的小姑娘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在地上停了两瞬,最后才将目光移回解棠脸上,回了笑脸,道:“……只是有些感慨,苦了我叶家几代人的正主,也不过劳得盛解两家人一顿饭的功夫。”
听到回复,解棠眉头松了松,将身子慢慢靠回椅背,道:“叶大人毕竟是不通鬼医诸事,须知这一顿饭,可得耗费两家人好些功夫来扫尾收拾呢。”
叶拙却依旧定定地看向她,神色看不出多少欲言又止,可唇却是动了又动,但最后还只是慢慢“哦”了一句。
年轻人手指灵活,而小姑娘像是专Jing此道,手快得很,不一会儿就打好了结。见妥善做好了家里派过来的任务,她面上才露了点喜色,给解棠行礼时还细声细气地赞了句解棠切口的深度得宜。解棠也收回手,自椅上站起,抿起个笑给这姑娘还了个礼,才将小姑娘送走了。
送走了人,解棠又坐回椅上,若有所思地一下一下地捏着自己那只伤手露在绑带外的五个指尖玩,除此便没了其他动作。
很快,就有在外的盛家人来报,说是已经擒住了叶限,正往这边押来,此信一到,屋里焦灼气息一扫而尽,盛家人面上都显出几分喜气洋洋来,至于那两个不是盛家人的……
这一个叶家人、一个解家人,却都是神色依旧,除开中途乍然闻声的一抬眼,其余时候神情都无悲无喜的像一尊木菩萨。
不同于南地人的娇小和北地人的高大,地处南北交接处的平朝人身量不高不矮,能将长衣穿得格外风流娉婷。拿刚才的小姑娘作例,烟白衫子雀蓝裙,在一片同色的汪洋里将身上那件赤色褙心映得格外俏丽,就连一直心不在焉的解棠在起身送人时都下意识地多看了一眼。
世人所谓礼尚往来,小姑娘在给解棠缝伤口时兢兢战战,不敢分心去瞧之前因为离得远而一直没怎么看清的监察使;但解棠却没这顾忌,平白就偷了小姑娘的光来享了次眼福——哪有这样的好事?!
故此在小姑娘走回了自家人群中之后,就一直不时偷眼看向那个自己救助了的解家监察使,看她苍白似雪的脸色以及剔透到与暮光融成一片的侧颊,和自始至终都出着神、全然不顾忌旁人行为言语的模样,慢慢地不由得开始有些屏气凝目,最后总归是自个也出了神。
不过前头说了,解棠也没瞧了小姑娘多少眼,因此,这小姑娘也没能瞧她的监察使多久,是不知哪里凭空飞出了一只翠蓝色的雀鸟,跌跌撞撞就往监察使的青色袍子上滚,清瘦苍白的监察使愣了愣,探出半个身子,向着她的袍角伸出了手,却不是将那小雀儿一掌挥开,反倒是轻轻虚握在掌心,收身回来后放至自己那只因为要防止伤口崩裂还在布带里绑了块竹板的伤手上。她没看任何人,头愈发的低了,用一只手艰难地逗弄着那只雀儿,不让它从自己那只窄窄的手臂上掉下去,乍然一瞧还挺具有闲情逸致的。
但与手上动作正相反的是她面上的冷静神色,没能瞧见得到星点笑意,而且她苍白脸色在手上停下抚弄动作后的几瞬间内急速地更白了起来,近乎到了人难以想象的程度——这叫小姑娘有点担心。
但监察使没让小姑娘忧心多久,在不到一息时间,她便离开了那张她坐了有半个时辰的官帽椅,一面将那雀儿捞在手里,一面迈步往小姑娘的族长身边去,没理她身边示意问好的几个人,说完几句就提了竹箧子径直转身往外走,走至窗前就扔了只聚魂瓶出来,由她的鬼仆带着走了。
没让鬼仆直接聚力裹着她行走,而是用了聚魂瓶更添一层保障,想必不是短途;也没等上几刻钟再使出影遁术,那应是遇上什么远方亲友急事,半柱香也是等不了的。
果不其然,族长高声说明了监察使匆匆离去的缘由——是意料之中的家中急事,去了个顶头上的人物,盛家人好生喧哗一阵,之后才稍稍安歇下来,再也恢复不了之前的肃穆了。
只有小姑娘,皱着细细长长的柳叶眉,看着一个时辰前还心心念念的吵闹活泛气氛,心头郁郁,却依旧没弄清由来。
天黑后,谢玉玑很机敏地立马换用了影遁术,反正叶家动乱还未尘埃落定,能钻点空子就钻点吧,他也只能这样来给解棠减少点烦心事了——虽然谢玉玑不知道他的鬼医遇上了什么事,即便真出事了,解棠也不会跟他讲,因为就算告诉了他,他也帮不上什么额外的忙——更何况解棠怎么看都不像那种依靠倾诉来释放压力亦或是摄取力量的人。
石湖的雪已经积得很深了,解棠落地时陷了一只脚在石径外,尽管提得快,还是shi了半个鞋面,解棠皱着眉,只来得及低头瞄一眼便拔腿往人声处赶,但鞋子太shi,又沾了雪粒泥水,她太赶了,向来稳的步子没能保持住,于是理所应当,她跌跪在石径上,碰的还是右边的膝盖。
不幸中的大幸,她好歹护住了自己刚受伤的左手,没有伤上加伤,不然血流了一地,可就真的难收场了。
谢玉玑已然慌了,想往解棠身边靠又不得其法,只能徒劳地看着自家的鬼医在地上缓了半晌才缓慢地起了身,她没看谢玉玑,望着空空荡荡到只闻人声的远处适应了会儿站姿,才往那处走去。
她身后的谢玉玑顿了会儿才跟上去,心中大事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
不知是不是心中过于紧张,谢玉玑自雪塔底转换出灵体,换上了没用尽的烟雾再预备往上时,灵体骤然迎来一阵通体刺骨的寒意,他被刺得一抖,险些没拿住他的鬼医,解棠无暇他顾,没分出心神来顾及他这异常的一次脱力,他却心怀愧疚,强忍下一阵一阵愈发刺骨也愈发密集的寒意袭来,将解棠送至了雪塔窗前。
——很莫名其妙,在极北之地,雪塔的窗不仅开得多且极大,而且说实话还算不上一个完全的窗,说得更明白点应该是一个开口,平日里只放下厚实的毛毡木帘子阻挡,在一层塔里又割出一方天地,这也是为什么解棠首次来时能从外面看见灯光而内间却没见到那盏灯的缘故。
现下窗内与她上次来时的情景别无二致,解棠没多做犹豫,两只手往窗边一支,几下就将两条腿送进了雪塔里,正在动作之际,几声悲切的呼告声就闯到了她的身侧耳畔——
“哥哥!”
“我又能如何呢?!我豢养了一只恶鬼,用权势逼迫了一户无辜的人家,最后还累的他们满门惨死,这不是我的过错是什么?我怎么能当做无事发生?!我这辈子都不会心安的!!!”
没有声音接着传来,因为解棠跌倒了,很重很响的那种。她最近消瘦得厉害,身子撞在软厚的毛毡上都一阵碰着骨头的响,更别提落在石砖上又是怎样的惊心动魄。
谢玉玑惊慌地飘在没有窗棂的窗外,神色紧张关心,像是刚才不是他猛然发力,这才自外往里推倒了他的主人去造成了这一幕的模样。
跪坐在冰冷地砖上的解棠没有作声,可能这几日密集的意外和受伤已经让她疲于疼痛了,她想抓紧身侧的毛毡帘子好借力站起来,结果虚虚地使了半天的劲也没将那不知名的兽毛抓住。解棠这才发现手掌不对劲,拿到面前一看,指蹼一痕青红——是冻伤。
谢玉玑等了半天,见她终于发现了手掌异样,好歹松了口气,小心翼翼飘进了窗内,凝力将他主人扶起了,又殷勤地替主人将那厚重如墙的毛毡掀开。
而解棠就由着他动作,在毛毡后站定了,又缓上片刻,才闭闭眼,往前走开两步,偏头向刚才声源处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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