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前程似锦(1/1)
白茴遵守诺言,一连好几天都来院里。
江桐不习惯主动和人说话,她就默默陪江桐坐着,偶尔会给他带几本书来,和他一起看;她年轻的时候学过一点绘画,某天兴致来了还画了一幅速写送给他。
这天下午,江桐望着窗外的景象发呆。
“今年冬天……会不会下雪呢?”他低头喃喃自语。
“十二月份可能不会,等过完年后,一月份大概会下吧。”白茴坐在他身边,轻声回答。
江桐回过神,问:“真的吗?”
“A市的天气每年都是这样的。”白茴笑着说,她想到什么,斟酌了一会儿,道:“我住的地方和这里一样,楼下也有一个大草坪,下雪的时候就会积厚厚的一层雪,很漂亮,要是有兴趣,还可以去楼下堆雪人。”
江桐虽然在人情方面有些愚钝,但听得出她话里的试探。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面,问:“白阿姨,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说吧。”
“院里这么多合适的孩子,你为什么要选中我呢?我不可爱,也不讨人喜欢,就因为那天早上扶了你一把吗?”
白茴一顿,随后笑了笑,反问道:“桐桐啊,你相信缘分吗?”
“什么?”江桐一怔,抬头睁大眼睛看她。
“我信,所以我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我和你有缘。”
“这,这样啊……”江桐让这个答案噎住了,不知道回什么好,随口一问:“阿姨你一直都是一个人生活的吗?”
白茴愣了愣,长舒了一口气后,淡淡道:“从前不是的,但今年一月份的时候,我失去了自己的丈夫和孩子。”
江桐心中一紧,知道自己无意间又干了蠢事,连忙转移话题:“对不起,我就是随便问问……”
白茴却笑的轻松,摸了摸他的头,安慰道:“没事的,桐桐,我正想找人说说呢,他们都怕碰到我的伤心事,有意无意避开这个话题,可把我憋坏了。”说完,她又弯下腰,和他对视,轻声问:“现在,桐桐愿意当这个倾听者吗?”
江桐望进她的眼睛,那里像一潭平静温柔的泉水,他有些紧张,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我就说啦,”白茴依旧笑着,直起身子来,“我的丈夫嘛……和我是高中同学,后来上的同一所大学,一毕业就结婚了,算一算,在一起都要二十年了。”
“结婚两年之后,我们就有了一个孩子,取名叫林朗,不过……小朗有自闭症,我们就没再要其他孩子,腾出时间和Jing力专门照顾小朗。”
“虽然有些遗憾,但一家子过的还算平静,去年快过年那会儿,我和小朗爸爸发生了一点口角,他一生气就开车带着小朗说要回老家过年,结果第二天就打电话回来和我道歉,说还是要回来和我一起,不然过年没意思。”
讲到这里,白茴低低笑了笑,好像想起了丈夫在电话里和自己讨饶的语气。
“我那时候还在气头上呢,说‘你爱回不回’,其实早早地就在家里给他们包饺子啦。”
白茴突然停下来,深呼吸了一次,细细地回忆,然后很缓慢地说:“后来,回来的路上,遇上了一起重大车祸,一辆大货车严重超载,下雪天地面打滑,他们受了无妄之灾,两个人都走了。”
江桐呼吸一滞,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听不出有什么特别激烈的情绪,但他就是觉得,这个阿姨在哭。
“阿姨……不要,不要再说了。”
也是一场车祸,也是骤然间失去至亲至爱之人……他像浑身都被抽取力气一般,无力感散至四肢百骸,漫天的恐惧感卷土重来,一时间连呼吸都是沉甸甸的,但心却跳的很快。
陷入这样的回忆里,该有多痛啊。
待他再反应过来时,大颗大颗的泪珠已经掉下来了。
白茴却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一边慌忙地替他擦去眼泪,一边安慰:“怎么倒把你给说哭了,阿姨早就走出来了,我没事的,没关系的,不管多痛苦的事儿,总归会过去、会忘记的。”
“那个不是忘记,阿姨。”江桐觉得自己丢脸,抬手用衣袖用力抹去眼泪。
“嗯?什么?”
“失去挚爱之人的痛苦是忘不了的,只是阿姨坚强,慢慢懂得怎么承受这种痛苦,逐渐适应之后才对它习以为常,那么用力爱过的人,怎么可能说忘就忘呢?”江桐看着她说话,但却像在回忆另一个人。
“是吗……”白茴低声呢喃,回想自己每次记起他们时的心境,那种溺水般的窒息感和沉重感似乎从未减退,一切为了让其他家人放心的那些说辞,好像都是她自欺欺人罢了。
快四十岁的人了,既然被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看穿了心思,白茴暗自苦笑。
不过,他一个这么小的孩子,又怎么会……她突然回想起前几天下午和院长谈话的那些内容。
“江桐这个孩子啊,有些特殊。虽然说孤儿院里的孩子都没什么好身世,但像他这么苦的,我确实少见。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才十岁大,身子又瘦又小,像根小萝卜干儿,连我们院里七岁的孩子也比他高。后来我才知道,他妈妈在他五岁多的时候就跟人跑了,他被他爸爸打到大的,来的时候身上被打的疤都没来得及消下去,背上青青紫紫的一片,他爸走了,这孩子就被人家送到了这里来。”
“刚来的时候一句话也不说,什么东西都不吃,就一个人躲在一边。一次实在饿得不行了,半夜偷偷跑到厨房里来找吃的,让我撞见了,他就害怕得整个人都在抖,我问他为什么晚饭的时候不吃啊,他和我说他怕,声音都是抖的,想哭又不敢哭。
“唉呀,”年老的院长说到这儿也稍微哽咽了一下,“我当时就想,这么可爱乖巧的孩子,别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父母怎么就下得去手呢?”
想到这里,白茴的眼眶微微发热,她心绪涌动,忍不住去握江桐的手。
“桐桐啊,你知道阿姨最遗憾的事是什么吗?”
“是什么?”江桐愣愣的。
“是我对即将发生的意外一无所知,和他们最后一通电话里,都没有好好说我爱他们,我怕小朗爸爸还觉得我在生他的气,走都走得不安心。”
离开的人走的越突然,留下的遗憾越多,剩下的人就越痛苦,这一点,江桐感同身受。
在一起的七年,有无数次机会横亘在他眼前,但他却连一句正经的“谢谢”都羞于开口,更不用说是“我爱你”,等到失去了再此开口的机会,他才追悔莫及。
江桐垂下眼眸,情绪有些低落。
白茴细心,看出他的异样,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温柔道:“但人生就是充满遗憾的啊,虽然我不甘心,但要始终纠结于此,那人生不是耽误了吗?所以,我就来找你了。”
“阿姨……”江桐心中微动。
“桐桐,你知道吗,小朗走得时候和你一样大,那天我递给你一个苹果,你没收,我想起来,小朗也是这样,从来不收陌生人给的东西的。”
不过,小朗是因为天生的疾病,但江桐不是,那种疏离戒备的模样,没有一点十三岁孩子该有的无忧纯真,她看着心疼。
“当然,你别误会,”白茴笑了笑,“我没有把你当做小朗的替代品,我只是觉得,我失去了一个家,你也是,那么我们组合在一起,不就有了一个新家了吗?你看,这就是我说的缘分。”
江桐觉得自己又要哭了。
他已经见惯了冷厉,但却很少感受到温柔。
温柔是平淡的、安静的,却比坚硬更具有力量。
“桐桐,和我一起回家,好吗?”白茴盯着他的眼睛,柔声问道,面容宁静,但眼神却是紧张的。
江桐心下一松,完全陷进这样的温暖里,缓慢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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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内领养的审核程序实在冗长复杂,等到白茴带江桐回到他的新家时,小区楼下栽种的桃花都冒出了粉红色花苞来。
“我们住在九楼,房间我都给你收拾好了。”白茴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一手牵着他。
二人乘坐电梯来到楼上,白茴找出钥匙,领着江桐进门,“先把东西扔一边,我带你去看你的房间。”
“好。”江桐乖巧回应。
“看,我照自己的心意布置的,你看满不满意?”白茴打开一扇房间的门,问道。
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江桐有些拘谨,他环顾一圈,房间整洁干净,窗帘和被单都是很温柔的色调,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和书架,上面布置着一些男孩子喜欢的小东西,让整个房间生动起来。
“谢谢阿姨,我,我很喜欢。”
白茴笑起来:“这样就好,我把你的行李拿进来,我们一起整理,怎么样?”
“嗯,好的。”江桐点头。
其实他的东西并不多,大部分都是院长和郭阿姨知道他要走了,自己掏钱给他新买的,有几件毛衣还是郭阿姨连夜赶工织出来的。
“桐桐,这是什么?”白茴突然从他的行李箱里翻出一个小盒子,包装很简陋,看得出是小孩子的手笔。
江桐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本全新的《简·爱》,书的扉页是几行潦草杂乱的字:“江桐,祝你前程似锦!苟富贵,勿相忘!”
他会心一笑:“这个是之前在孤儿院里住在同一个房间的朋友送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让他塞进来的。”
夏邑和期末考试拿了第一名,学校老师给他的奖励就是这本《简·爱》,当时还叽叽呱呱在他面前炫耀了好几天,珍惜得不得了,结果转手就偷偷送给他了。
他又看了一遍赠言,然后把书的封面擦了擦,放在了书架最显眼的地方。
从他房间的窗子往外看,小区中央有一株很高大的法国梧桐。
江桐突然想起曾经傅珵送给自己的一幅画,就挂在他的卧室里,一颗梧桐树,在落日的余晖之下,孤独地站立在公路旁。
他不懂艺术,但他知道,梧桐树这个意向或许恰好对应他名字里的“桐”字,他当时还为此偷偷高兴了好几天。
我要开始迎接新的生活了,我会很努力的,如果还能这么幸运再次遇见你,希望这次可以和你更靠近一点。
他不要前程似锦,他只想再见他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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