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心意(1/1)

七心意

女人一声轻快的口哨,划破黑暗。

此时二人伫立寒潭的溶洞入口,沐守音知道她是在召唤什么东西,于是随她静静等着。

“我走了,日后可别想我”

“杞人忧天”沐守音闷哼,抱臂,与她拉开距离。

她失了面纱的遮掩,笑容跃然在脸上,无拘无束的,塞外女子豪情也不比她这般,简直铁石心肠。

随后听得阵阵急促马蹄,一道枣红闪电从黑暗中冲出,安稳停在她身侧,由她伸手抚摸了鬃毛。

“这马唤雒(luo)虚,擅疾跑,耐性也足,夜行百里不在话下”说时,利落翻身上马,右手攥了马辔头。马儿高大俊硕,枣红,长长的鬃毛披散着,被人打理的十分顺滑,也洁净异常,丝毫没有其他马那种奔波劳碌的痕迹。

沐守音不想回答这个女人,而女人盯人的眼神此刻灼灼得紧,她只好装作不在意,催促“你要走便走,免得被捉住,还要我为你垫后”

女人嘻嘻一笑,紧接着是长久的二人不语,马儿在她身下焦躁,不停鼻哼哼,她似乎也没有立刻动身的想法,迟疑,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迟疑,这般高度沐守音刚好望见她捏着马辔头的右手,攥得很紧,手都失去了红润的血泽。

沐守音心想:还要给她说什么吗?也是可笑,本以为是冗长一生中的匆匆过客,短暂相处间惊觉女人在她心头烙印好深。萍水相逢终离别,咀嚼其中味道,空落个哑然失味。

“虽不知你要去哪里……路上漂泊,好好照顾自己”

还是忍不住关心叮嘱。

“……对了,苏姑娘,虽说不知日后还能不能相逢,敢问……”沐守音作揖,低俯了身子“敢问姓名?”最后一个字咬得很重。

“你居然有心挂念于我,也便罢了”她松了口“你可记牢,苏没(mo)”

苏没……

“苏姑娘,我定当牢记在心”又是俯首。

“一股子书生气”她瘪嘴,“不要与我耍甚么迂腐礼节,我生平最讨厌”

而经过沐守音此番主动搭话,令她也不在迟疑,于是她压低身子,与沐守音靠近距离,言说“我以前跟着江湖术士学过些算命的把戏,念在你我二人有缘,临终想要给你指点一处感情上的迷津,你可愿意听?”

“哦?在下奉耳悉听”

女人神神叨叨,离得更近,垂下的青丝还有些许搭在她的肩头,缠绕了一缕幽香。

“等你离开此地,替我送个东西给我一位曾经的故人,我便给你一个锦囊,锦囊里的东西么,你可得注意,若是来日对于自身姻缘实在难以解惑,才能打开,不然……不然必遭天谴!”

沐守音算是听明白,说来说去,走之前还托付她一件事,至于其余的话,什么锦囊,什么命缘,她料定女人全然是胡编乱造,却也好奇得紧这个锦囊中究竟写了什么,只要不是忽悠人的一纸空白便好。若是写了什么想对她说的话……才应是此刻她最想要的东西吧。

“应我不应?我给你说,我这个东西,比月老还灵着呢”说了就向怀中掏出两个物什,其中一张四四方方的宣纸,不是她在房内写的那张还能是什么?还有一个小巧Jing致的墨绿玉笛。

“这就是你口中所谓锦囊?”沐守音哭笑不得。

“嗯”女人回答得面不改色,仿佛就是这么个事“至于这个笛子,替我转交于蝴蝶池小镜主,她便知道是我寻她,蝴蝶池就坐落在汴州国襄西城近郊,你权且当做一趟旅程散心就成,那个地方钟灵毓秀,好山好水的,实在美”

“蝴蝶池?我从未听说过,是个什么地方?”因为沐守音不比常人的贵族出身,以为凭借她的江湖脉络与最迅达的信息,普天下没有不知晓的地方,而竟然真正存在这么一处,可见不简单。

“坏地方哟”女人故作狡黠,有些滑头的挑了挑眉。

“顺便带个口信予她,让她七个月后,动身寒地,取走许久前我承诺给她的东西,哼,我可不想欠那个冰块”

女人说的倒是未雨绸缪,一切都规划完备,颇像她的作风。

“那你何以见得我就要替你办这件事?”

“其一,我信你么,我信你你就必须得办,其二……”她眸中浮上尘雾,变得模模糊糊,掩盖了其中明晃晃的日月星辰“其二,我有急事,必须,要走了”

一声无奈。

她似乎又想起什么,勒住马儿坐直身段,语气瞬间提高几分“我警告你,送完这个信物,立刻离开!那个冷淡的冰坨子妖孽,不要和她做过多的纠缠,不然……不然你被她迷了心智,我可不会救你!”

“……不过那个冰块么,肯定也不会有闲情逸致搭理你的”想到这里,女人语气平静几分。

述说中,似乎是一个怪力乱神的故事,沐守音听的好生迷惑,还有被一个女子迷住心智这么荒诞的事情吗?

这么想着,可心里猛然颤动,沐守音对于眼前的这位女人,的确怀着平素从来未有过的……心悸。若说两个女子间荒诞,那,这算什么啊?这算被女人……笑得苦闷。

离别情愫总是容易渲染身在此中的人,苏没闻得沐守音冷笑一声,轻轻嗟叹,伸手抚平她皱起的眉头,那抹如电流侵身的真实触感,顺着她面上的纹理,碰掉了那层薄薄的黑色丝纱。

而苏没的目光如炬,直至离别,终是没了遮掩,两人坦诚相待。

“你个傻子,其实从第一次见面,就被我瞧完整了”竟带着丝丝宠溺。

不想那夜初见,晚风撩拨,吹起了沐守音面容上的丝纱,却被眼前人记到现在。

……

……

……

苏没上手在她脸蛋掐了一记,逗弄也好,戏谑也罢,若是出于她的心意,尚好。

“洛十城的守司大人,想来也从未被人这样对待过,那么我也就是第一人……”话至此,苏没突然顿住,见她抿唇,欲语还休间,犹如江南薄雾,压抑了太多。

你会记挂我,许久许久吗?这句话沐守音终究问不出口。

“只愿你我日后,未来可期罢”苏没笑笑。

……

随身系在腰间的剑鞘拍了枣红烈马的tun。

若那剑出鞘之迅猛,一骑绝尘淹没于黄沙烂漫之中。

终是一片寂静,梦幻泡影,是露,亦是晚秋惊雷。

……

……

……

不知今夜剩余的事情了,只晓得头脑沉沉,恍惚间摸回了寝殿,酩酊大醉的感觉是不好受的,沐守音也犹如斟酒万杯,大梦三生,终于临近岸头,梦回最思处。美梦里并不是儿时生活的那片帝都草原,草长莺飞一片安乐祥和,那时还有她的爹爹娘亲,会向她讲述遥远古老的故事,围坐篝火,喝着酥油茶,繁夜枕着满天星而眠,辰时起床再与表姐赛马,一切一切,除了畅快的笑声再无其他,她好怀念曾经的无忧无虑,怀念伴她成长的人与事物,那时的它们都还是最初最美好的样子啊……她以为这会是她一生最流连的风光,直到在梦里见过一个人。

这个,仅和她相处短短时光的人。

屋外有叩门声响。

沐守音忙着起床穿衣,推门便见跪在地上的两个婢女,“打扰音大人,特地提醒您,已是早膳时辰了”

沐守音应了应,才闪身让她们入房备菜,寒地的伙食不同于中土,早膳便是一些油腻的肥硕牛羊rou,也没有清茶,置了nai酒在桌上。

难怪此地的人骨架都算生得魁梧,她捏捏眉心,象征性吃了一点。

“哦对了音大人,领主珹特意吩咐过,他今日政务缠身,恐怕不能好好招待您了,一切还都请您随意”

差点忘了这最重要的一茬!

回想昨日夜里,先是不动声色放走了关押的中土武林人士,又是夜访寒潭盗取了魑漓暗珠,她虽然不知道这个东西对于寒地,对于苏没姑娘,分别有着什么样的意义,但领主珹十分在意这个宝贝,虽说放置宝贝的寒潭算是一个绝密的地方,外人肯定不会料到,她想领主珹也会每日派人检查,这个时候恐怕已经知道魑漓暗珠夜里被窃,肯定是火烧眉头干着急了。

再加之苏姬失踪……桩桩件件,都加到这么个美人身上了。

索性苏没姑娘应是走远了吧,若没臊没皮想想,沐守音虽然……有那么一点点舍不得她,但她脱离危险才是眼下最为重要的事情,她最后不是也说了吗,来日可期,沐守音不信,未来的岁岁年年我再也见不到她。

心中下意识的安慰自己。

“我知道了,你们先退下吧,顺便传信给我的人,让他们速速过来,我有要事要与之商议”

“是”婢女退下。

……

沐守音原来的意思是要在寒地多逗留几日,她着实不想回洛十城面临那件事……现在却拿定主意要走,也没有留下去的任何意义了。

一来是答应过苏没姑娘替她转交信物,也便是重新替自己找了个堂而皇之的短时期内不用回去的理由,不管表姐再怎样发怒,也要先抓到她才能任凭发落的。二来,在这一夜之间寒地多了两件急需要处理的事务,她也不便留在此地打扰,徒生没必要的事端。

……

“参见守司大人”跟随沐守音入宫的两个武将先跪下,随后起身作揖。

“明霖将军,你随后便向领主珹辞行,替我谢谢这几日的热情款待,告诉他我们先行离开了,至于明哲将军,你让随行将士打点行李装备,得快。午时我们便要出城。”

沐守音唤他二人名字发号施令时,才想起这兄弟俩,恐怕成为她脱离这支归途大军的最大阻碍吧,明氏二将是她表姐麾下圣三牌之一——挫鬼牌中最意气风发的两位武士,以他二人身法,与她做周旋是不在话下的,加之浩荡的千人队伍,脱身难上加难。

沐守音猜测他们此行的目的不仅是为了护住她与魑漓暗珠的安危,更是为了看住她,不让她乱窜,乖乖回去。

出了这个宫门,如何溜之大吉,便是沐守音要想破头脑的事。

“属下斗胆,守司大人看上去脸色不佳,不知……”明哲得了指令,欲要出去前,忍不住发问,毕竟沐守音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他们回去也有好罪要受。

部将面前,她没有用丝纱遮面,刚刚丰富的内心考量怕是体现在面色上了……估计青一阵紫一阵,好不Jing彩。

“无事……想来昨夜梦魇了”她端坐,正色道。

呸,什么狗屁梦魇,昨夜她梦中之人,分明那般的翩翩曼妙。

……

不过,正是如此,才必须暗自发誓,她对苏没姑娘这样怪异的情愫,应该了无痕迹,此番襄西行程完结后,她付诸给这个女人的万分挂念,也只能停在单纯的挂念友人的程度上,世上缤纷万千,唯独女子和女子,lun理纲常不容,世人不容,天地沧海不容,沐守音自知,她不是超凡脱俗的圣贤,注定汇入泱泱宏chao,与凡世一体。

思忖到这儿,无奈一声轻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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